20.12.06

+ 有過愛情:話語石 +

它不是一塊石頭,而是一句話:今天我很快樂。它越過荒漠種植了一株花和一株草的公園,伸出石塊那尖峰磨蹭着:你呢?忽然,你說你要追巴士。我聽見風在說話:呼呼;你則說:等等。

你吐出的每一塊石頭,都有它的生命。它在我體內的荒漠沉降。直到沙礫說:我們的磨擦到此為止。我要遷出公園,走出這僻遠的住處。我要走進一座城市,尋找一個接收清晰的房子,尋找一個需要沙礫的人。我要鑽進期待陽光的花蕊,被花瓣擁抱並等待萎謝那暴烈。我要收藏你每次吐出來的石頭,嘗試把它們塞進一個玻璃瓶子,可惜的是,可惜的是,瓶口太窄,我在收藏它們之前,無心敲碎了我早已準備好的瓶子,一個,又一個。我不快樂, 你還哼起一首關於石頭的歌;我不快樂,你仍問我今天我快樂嗎?吞吐、吞噬同源:你的缺陷嘴巴。

男生自哪時注定表達不清?我自你的唇吞沒最溫軟的微風,也自你的唇吞嚥最堅固的石頭。接收確當可惜信息有誤。你說:等等。我問:等到幾時?偏偏,風在說話。然後你登上巴士,回到僻遠的住處。 

19.12.06

+ 有過愛情:荒漠草 +

它不是一株草,而是我跑動時被吹起的頭髮。我是草。現在, 我只有湊近說話機器: 沒什麼……沒錯!或者是吧!不敢說,說不定……全都來自你缺陷嘴巴所生的微風,那本來貼在嘴唇的長髮,也被風(是我)吹到機器上:嗦嚓。我明明想說話。

你說:今天我很快樂。髮端迅速捲成利爪,在你的臉上畫了一道淺白的痕迹:嗦嚓。你不察覺。你呢?你問:接收不良,是嗎?你的住處仍是這麼偏僻。訊號準時發送到荒漠,可惜,那裏已無人居住。準時原來也是種失誤:喂?有人在嗎?我說,那是風聲而已。你又用hand free 嗎?聲浪太大了。我要追巴士,等等。

這不是一則煽情描述的開首:草在荒漠的沙礫中長出刺眼的綠,它看見無雲的天,明確地告訴自己:風因為我的存在才被發現、被知道。我是草。因此風常吹動我以證明自己的存在。草端指往尚未命名的沙丘,我在它被命名之前推毁、填平,並決定吸食它。放心,我的身體,容得下,一座荒漠。那準時發送的話語已然失效,接收清楚也無法傳遞確當,因為,你已忘記了我。

18.12.06

+ 有過愛情:花聽筒 +

它不是一朵花,而是一個復古聽筒。它是我。現在,我只許聆聽自遠方傳來的、跟我沾不上半點關係的話題。是嗎?原來如此!難道……啊!我明白了……全都是我極力表達我其實心不在焉(卻從沒人發現)的回應。絮語都被一個不知名的洞穴吸收了。

花知道了,我也知道。我和它同時知道╱被知道,同時記起╱被記起。像我們仍走在一起、記起對方一般。那是許久以前的事。花不是你曾在節日送我的禮物;就算是,它也早該萎謝,歸於它生於斯死於斯的泥土。花不是一則煽情描述的開首,也不是二人的妥協以至和解的中介物。它是我。我有兩個耳朵,其中一個,面向你。

你說,記起被記起的感覺有多好。我問:是嗎?你問,你幾時才學會想念呢?因此我決定用我萎謝賦予花瓣的獨有暴烈掬碎話語,扣緊我縐起的紋理捏破話語;未能傳遞並不是缺陷嘴巴的錯失,而是枯萎賦予所有溫柔的暴力……然而,兩瓣薄薄的嘴唇仍在低語(是嗎?)。意識只許蜷縮在睫毛。聽筒並沒有失靈。花蕊在空氣中張開兩臂——原來是風,是風吹過。花蕊仍舊被動、無語,並且細聽:今天我很快樂,你呢?

6.12.06

+ 有過愛情:開門 +

不再有你的故事——至少,昨天和前天的,都不是你的故事。那麼,你是誰?你擁有我最愛的指尖,它們吸引着我。我。我親手輕聲關上的大門。我怕吵醒疲憊的你而輕步走近沙發前俯身吻你的這個動作。我們的孩子,它們正等待我的歸來;我已歸來,你卻走出家門外,和我隔着一扇大門,要用指尖逐吋逐吋的細敲拍子,那是等不到門裏的人應門的拍子,那是看不清門裏人期盼的表情。

你跟門說:如果你打開自己,沒事情可難倒你。我跟門說:如果你受她誘惑,世間再沒事情令人後悔。門說:她用那十根指頭來敲我,她借我來敲定你。我說:我所能忍受的呢喃和抬槓,門,你沒能理解。門說:她用你們的孩子來敲定你的命運。命運。是的,你用指尖指示你命運的地圖,要我通往滿佈洞穴符號的行人路。這是我的命運。我預見我在漆黑一片的洞穴默言無語,挨着石壁喘氣,沒有呼喊,沒有抱怨。

我又想起你敲門的聲音,再次打開門,掛上一個燦爛的笑容問你今天工作順利嗎肚子餓嗎……洞穴其實沒有門,只有猶豫不決的空想。

5.12.06

+ 有過愛情:結果還是寫你 +

  不再有你的故事——至少,昨天的,不是你的故事。你不知道我曾哭過。我這扇門是鎖得如此牢固,因為你已不會讀我寫給你的所有東西,包括便條。你不再理會我的文字(而文字,是我的所有。抱歉,我不善於用嘴巴表達)。因此,我關上門。這扇門仍留有一吋縫隙,它會生長,長出更漂亮的塵埃,直至完全封閉所有駁通兩個空間的通道。

因此,你會跟塵對話,甚至在塵上寫字。你的心思就是這般細密。你的指尖。我只愛你的指尖。你知道我所愛。我看見那透光的縫隙若暗若明。那是你的指尖。你用我所愛告訴我你的存在。它如同我們的孩子。你竟然用我們的孩子要脅我。我無語。我們那群可愛的孩子說:你怎麼忘記我們自她的身體貼近你醜臉那進程,怎麼忘記我們如何在你手臂上跑步,怎麼忘記我們曾經在你背上寫字。你,你怎樣忘記了我們?

因為想念,所以我再找不到可自處的房子。這一點,你是知道的,孩子們也是知道的。如果你們認為我殘忍,那又有誰認為房子待我如何殘忍。我討厭房子,卻偏又回到房子。

4.12.06

我想寫我

不再有你的故事——至少,今天,不再有你的故事。今天,我想寫我。我。這就是我。我知道你正在看我,就像一個沒帶門匙的人,站在鎖得牢固的家門前,等待門柄會自動扭開。如果你沒忘記帶門匙,我會把嘴唇貼在門的縫隙,跟你說:忘記我吧。我是無可救藥的。

你每天回到一個上了鎖的門前,默默無語。你低下頭來,跟地板那些塵說話,想像微塵有天穿過門縫,帶着你的話語進來。我自一個儲藏沾淚紙巾的玻璃瓶子,掬着手,用無名指和食指夾着紙巾軟下來的尖角,慢慢地把它拈出來。然後,我用濕成一塊(看,它精緻得還未風乾)的部分,在門前拈起帶着話語的穢物,一併把它們丟掉。

把你的話語塞進另一個容器。它沒有名字。它會把話語藏在一個注定離家的袋子。飯後,我會敞開家門(你後退半步),裝作看不見你,把那袋子放進防煙門後的大箱子(你會跟那收集垃圾的男子說:我要這一袋)。我回到家裏,用指尖點亮了電視機,看見閉路電視頻道的其中一個小格子,有你和那男子的背影。

22.11.06

+ 有過愛情:格紋帆布 +

你心猿意馬、遲疑、推搪,像快將燃滅的光管忽明忽暗。光在繼母和宇之間,決定不照往宇;自此,她成為你字幕的其中一個名字。你沒有為你的誠實而後悔,反而為你克服了一場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揭示而感到欣慰。承認,需要勇氣。你承認跟宇主演的這齣電影終要閉幕了。

總有光不能照耀的。繼母是其中一個。你看着父親和她在言談間牽了情意,便看着桌布上的格紋,裝作發呆。你恨宇嗎?宇恨你嗎?你想像:把宇的名字寫在桌布上,甚至把格紋當成原稿紙上的格子,在上面爬一個關於宇的片段。你猜想繼母會否因此吃醋,她會否因此希望窺探宇的年齡,會否嫉妒宇臉上的痣。

走出電影院,再會了一個畫面閃動的幽暗空間,眼睛或會一時看不清楚——光,你就是令你看不清宇宙的原因。不要緊。有了光,才可看見宇宙。今晚,一個本來該在廠廈手鼓教室度過的晚上,你離開了月亮照耀的手鼓教室,獨自在家寫blog。你選了黑色作背景,並在博客名字下,寫了一句短語:黑暗的存在,總需以光來證明。

21.11.06

+ 有過愛情:誰的手臂(你是風) +

你見過他們親熱過——準確點說:你只見過他們隱沒於黑暗。細節如何,只有你才那麼用心想像。你想像他們在暗角交換身體。因此,當你每次遇上宇時,都懷疑她那雙手臂其實是光的:宇的手鼓指法一直弄不清楚,自光離開Johnlee 鼓班後,鼓音卻忽然明亮起來,徐疾有致,倒像光的打法。

你注視宇的痣已有一段時日。今晚,你還看着她黝黑的手臂和潔白的掌心。宇練習完畢,挨近你的肩膀問你是不是一個誠實的人。入話沒半點技巧嗎不要緊,你知道她其實想談近况。你比光更了解她。你看來專心聆聽宇,聲音卻像從隔壁傳來一般。你注視宇的痣,眼神竄進她指縫間的細毛,嘗試自這距離嗅出它們的氣味。宇見你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止住話題,感慨地說:你也覺得光很過分吧。

這個看來精巧的關節,沒揭穿你對宇的渴求;如果今晚你認真地把宇的話聽進耳裏,便會明白光為什麼離開鼓班,也可藉此鼓起勇氣表白,甚至佔有宇,和她交換身體。任你所愛的人如何誠實透明,任你如何看清所愛,機會因過於留神而錯失,還可怪誰。

20.11.06

+ 有過愛情:缺陷情人(你是宇) +

你很痛心,手抓住衣領:輸掉了!竟輸給一個比你年長數倍的女子!鬆弛的衣領,證明你傷痕已深。你一直以為,誠實,是情人最光明和真實的面向,卻不明白,誠實可讓我們看清楚他扭曲的臉。

你後悔。光本來撒了些謊,讓你以為這段感情可以一直維持下去,例如:比路更遠、比天更高、比海更深……通俗的謊言雖沒有書寫價值,卻足以令你深信,(至少聽起來)真有這麼的一條寬廣道路,叫一切信他的,直到永遠。你知道光愛繼母,傷心得找不到合適的詞語填在課業練習那許多未填充的底線上。

你需要一個誠實的伴侶,卻偏偏因為光誠實,情感要無期休假。你相信誠實於情感的力量:作為憑據基礎和實證過程,誠實是最高尚的情感操守。然而,光老實地跟你說愛上了繼母,這回事卻又違背了倫理道德。你仍然不明白,為什麼恪守了高尚情感操守,卻違背了倫理道德。只有光才明白,關乎情感,倫理道德,也有弄不清楚準則的時候。

16.11.06

+ 有過愛情:手臂上的鼓音 (你是光) +

鼓手說,鼓是數千年前月亮的象徵:渾圓、光明、光滑。它是女神高舉的星球,在重現光明之前,替人類照亮大地。宇聽着,拇指和食指扣住鼓沿,把它遞往左頰,貼着鼓音噗啪噗噗。這麼低沉,像心情。宇把鼓退往腰間,拔升;閉上眼睛,臉朝往幽暗角落。耳朵輕輕貼着手指,鼓音先於空氣流動延宕至指尖———噗啪噗噗,這聲音,令你安寧。

宇觀賞一次人聲演出,她記住了即興鼓手名字John Lee,並向主辦書店拿了聯絡方法,知道有鼓班,付了學費,買了手鼓,在一百八十個抬起手鼓噗啪噗噗的傍晚,念念有詞:takatakita……她那低沉的喉音,吸引了你。

後來,你退學了,宇則學會了摩洛哥和印度指法。每周下課,你在廠廈升降機大堂等宇放學。你們在走火通道的暗角處擁抱。今天,你回憶起那段接送時光,想像今晚孤獨的宇,已有另一個男生在樓下等她。你懷念宇的手臂時,會在自己的手臂上打出takadimi。手鼓口訣並非模仿鼓音,語言自哪裏來到哪裏去都不重要。思念難以言傳,打在皮膚上的聲音,像鼓音般低沉,只會在你的身體裏流傳。

8.11.06

+ 有過愛情:黑色的月亮(你是宇) +

第一課,鼓手說:沒有一個樣東西不是鼓。他示範敲打鏡面:噗啪噗噗……鏡子。你討厭鏡子,它會映出眉角的痣。他又示範敲打椅背、地板、手臂、大腿……你為鼓手那精緻的手勢而着迷,循光看去,光在看你。鼓手補充一句:不過,手鼓還是要買的,金馬倫道通利REMO 最齊全。

你沒忘記當晚人聲演出,鼓手如何用指尖抹着鼓皮:嗡嗡──嗡嗡嗡──嗡──這是神秘的聲音戲法,教你沿路走到廠廈來,因此認識光和風。你知道風也有看你。風說:我用手風琴寫了一首歌。光說:我喜歡你。你不知道,光和風表達的是同一意思。後來,你問光為什麼喜歡你。光說:我喜歡你的臉。你並不相信。因為痣。

你學會了一套指法:鼓邊壓在大腿上,左手拇指輕扶,只用食指至尾指;右手如是。你開始練習:ta ka ta ki ta……你知道光在看你。光問鼓手為什麼有這些口訣,鼓手說:答案是摩洛哥。你和光互相佔有的那個晚上,光說:最喜歡你眉角的痣,像月亮。

7.11.06

+ 有過愛情:風被搶去嘴巴(你是風) +

門開啟,你看見光。光牽着宇的手,走進來。門關上,三人自三樓沉到地上,無語。你跟蹤的光和宇,忽然消失,像有人擠熄了路燈。你猜想他們鑽進廠廈走火通道的樓梯口,猜想擁吻的姿勢。你裝作路過,卻看不見光,也看不見宇。你想起宇眉角的痣,她拍ta ka di mi曾向你望過來。像一齣通俗電影:因為這個眼神,你用手風琴作了一首歌。

你初學手風琴時,左手貝斯拉盡了,右手在黑白鍵上,怎麼按也按不出聲音。後來,你看了些書,學會控制風,音樂便動聽得多。你曾和光分享拉動手風琴的感覺,光便在你的手鼓上,寫了兩句句子:神情落寞的風燃燒黑夜╱站在紙角上吹起奏鳴曲,並低聲說:風被琴音搶去嘴巴,自此只有呼呼或者嘯嘯。你為這四個句子而着迷,因此無眠。

ta ka ta ki ta……宇的嘴巴吸引着你,光的想法也吸引着你。門開啟,你看見的光,已被宇佔有了。他們互相佔有,沒有了自己。你看見兩個被佔有的身體出現在你面前,你準備送贈的一首歌,被光擠熄了。教室內依舊傳出的鼓音,這麼低沉。門關上,只剩升降機天花板那抽風機的呼聲。

25.10.06

+ 有過愛情:今晚到哪裏取暖?+

撥號,傳送。手機那段小動畫呈現的是一個不斷縮小的信封———它的意思是:傳送中;信封消失於LCD的意思是:已傳送。你迅即打開寄件箱,重閱你剛傳送的SMS。

SMS有900個字元容量,漸成為你的寫作筆記,例如觀《植木的法則》:孩子擁有異能,便會嘗試擁有更多異能,殲滅與侵佔,無惡不作。一個孩子的力量有限,便糾結童黨,穩定異能集團在地區上的操控權。讀《木偶奇遇記》:謊言令木頭的鼻子生長。出身寒微的木頭人,要做一個有血有肉的孩子;可惜木頭說謊。未成為孩子,卻已模仿他們一直抑止的罪惡。讀《賣火柴的女孩》:貧窮女孩要取暖,就要燒光自己賴以為生的火柴──劃一根,暖一陣。貧者得捱下去,捱得包圍眼睛的黑色素,就是劃火柴燒盡以後遺留的燐斑。火柴,一個迅即失效的取暖儀器。它是發亮時間。

你把信息傳送到男友手機,回SMS問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你撥電話跟他討論,他仍然不大明白你在想什麼。不消半分鐘,已轉到一個話題:今晚到哪裏取暖?你懷疑,他是明白的。

12.10.06

+ 有過愛情:抽屜下,SMS +

你在抽屜下SMS(作為動詞)他。老師路過時,你佯裝經痛按住肚子,臉貼在桌上。他回覆時,在你的肚皮上顫抖了幾下。你用掌心裹住手機熒幕:請你專心上課。

你們習慣用兩根指頭,在課室裏跟外邊的人說話。點橫提勾豎捺撇,全依筆順一個又一個漢字傳送;貪方便的同學,都用英文,甚至運用大量顏文字,例如>3<即是吻,><即撒嬌,==即無奈,-0-即驚訝。你說><很想念他,想為他寫blog,= =還拍下自己上課的臉>3<,然後傳一個MMS(multimedia message system)。在這小小熒幕互相提供窺視的廣闊空間。除了小部分專心上課的學生,其餘的都在抽屜下SMS。他坐在另一個課室跟你SMS,把自己的文學功課(片段式寫作),用指頭嵌出一段長長的文字:蝴蝶夾笨重而實用。躲在文具店的小盒子,十五個一盒,翅膀銀色,只有腹部,沒有頭和胸。它是昆蟲,翅膀收起來,會貼着筆記,使它們更穩妥。

SMS這隻蝴蝶,用圖案對稱的翅膀,把過長或過短的信息傳到你手機;它不會生鏽,只怕電池耗光,或是接收不良。

11.10.06

+ 有過愛情:想念女護衛 +

你穿著人字拖,塑膠鞋底在地上抹出聲響。擦沙,擦沙,聲音灌進鄰居耳朵,為別人的夢添了幾個關於海邊的情節,以及甜美的笑容。人字堵在腳趾之間,鬆開步伐時痕癢,踏穩步伐時隱痛。你從那孖煙囪暗袋裏抽出一盒國產黃燐火柴,往那剛漆好白英泥的牆壁劃了劃,擦逢──

你站在欄杆前看風景,吐一口煙時,煙撲到臉上來,矇住雙手,又從耳邊滾滾吹走。你搔搔耳垂,尾指從耳屏探進耳道處,鑽了鑽,拔出來看看指甲挖得一彎初月,拇指搓揉着,弓着手臂,一推一彈,微小污垢掉到地上。

你垂頭看看孖煙囪纏住滾肥的腰,想起欠了房屋署三個月租金,那政府官來電善意地問你需要什麼,她會盡力協助。你說二百多呎公屋,租金怎麼比一部手機還貴。沒錯,你買了一部僅比三個月租金便宜的手機,打算結識樓下女護衛交換電話時體面一點。你吸了一口煙,瞇眼看清晨那日光:遠山與晨霧,有她的臉。

10.10.06

+ 有過愛情:妒忌自己 +

芳從手機最近通電紀錄找到你的名字,按鍵撥號,要告訴你一個重大秘密:那個一直引為話題的「不可能對象」,其實是,你。可惜你的電話暫時未能接通。傳訊延誤,秘密仍是秘密。

前陣子,她常談及___的故事,彷彿真有這麼一個人活在世上。你漸生妒意,多番問芳,___到底是誰,認不認識,特徵如何;藉詞看看能否幫她,其實想知道自己有沒有可能。至於妒意,從何說起?除了芳,大概也沒人有興趣知道了。倒是___———一個芳口頭創作的小說角色,無端被妒忌,最無辜。

你渴望知道___的真實姓名,想拿___作泄憤符號,要把一切罪名都推在___身上:下雨,是___錯!不小心被階梯那高起的一級絆倒,是___錯!偶爾,你也會在鏡前發夢:我是___嗎?你不知道芳模糊了你的臉,把你的身體尺碼飲食習慣睡眠時間通通套進鏡裏的你。你是___。在電話仍未接通前,你不知道,一直以來,你妒忌的其實是自己,還把一切罪名推在自己身上,說___壞話自己卻打噴嚏。這麼的一個你,最無辜。

9.10.06

+ 有過愛情:爆分鐘簡史 +

焦是發明「爆分鐘」一詞的女子。某天,她在巴士上層談電話,跟男友聊得很不耐煩,便爆了一句:手機要爆了分鐘要爆了還不掛線。爆分鐘三字始被廣泛流傳。自此,各手機用戶都以「指定計劃」的分鐘限額為界線,再看看爆分鐘後的價目:額外通話時間,低至每分鐘一毫九,高至九毫八不等。

第一個認為值得跟親友分享的乘客,是輝。輝從手機通話紀錄按鍵打給姑母,打趣學益力多問她今天爆了分鐘沒有,姑母認為輝又想借錢,便說:粗就有得你爆!第二個是安。他致電女友說:就是分鐘爆了也愛她。結果,女友以為他自恃聽過霍金講座,來電又談時間簡史,裝作沒電掛了線。

說到底,輝和安都無法把詞義傳開去。倒是當事人焦,那天回老家跟家人晚餐時,忽然想起自己說過什麼,興高采烈打給男友,說自己簡直是霍金第二,發明了「爆分鐘」定律。當時,男友只有一個想法:她因爆分鐘而掛線,又因爆分鐘而來電,「指定計劃」於他的人生,還是信不過。

1.10.06

+ 有過愛情:十月一日愛國閱讀

成龍曰:「每個國民都會唱國歌。」觀乎紅館國際排球邀請賽,席上多少本地球迷隨我國球員一起唱?紅館唱側田者,「若談樣子不會叫好不算最討好──」一直唱下去的,則有粉絲唱破喉嚨,誓要偶像聽見自己混在萬人合唱聲中無可辨認的歌音。片名有云:純愛中毒。純愛硬宣傳,誰敢說可以喚起愛國意識?疾呼愛國,多是國難當前;太平盛世,愛國,有更文明的表現———閱讀。文/袁兆昌


《車廠魅影》作者:趙妮娜
出版:三聯/北京

精緻鐵路史


曾幻想有一條鐵路直通東歐,日後可從香港坐火車遊世界,也想過如果彌敦道興建電車運輸,在馬路上埋設幾行平行線,搭配已敲定圖則的旺角天空之城,多美。 北京最近有本鐵路歷史書,竟可攻入暢銷書榜、名次僅排在易中天品三國書之後的,大可理解為出版界成功在青藏鐵路以外,向民眾開出一班理解鐵路歷史的列車。要是大家都有歷史文字高山症,這本圖文書或無意中對準了本地人口味:「有趣的而不是讓人視覺疲勞的,人性的、情感化的而非無趣刻板的(文字)……」作者趙妮娜捕捉了國內讀者閱讀品味新趨勢,從女性角度欣賞火車自是罕見,鐵路這個自洋務運動開始的民族工業美態展現,中國交通歷史知識如何融會在行文中,更令人看眼難忘。

報章上盡是青藏鐵路對文化、政治和生態的影響,鮮有回顧交通史的資訊流通。鐵路,才是主角。鐵路於百姓之用,我們大可看些紀錄片段,得見國內乘客如何從窗戶擠進火車:「現實生活中,中國工業最多的現狀仍是普通的百姓生活,精緻幾乎與他們無緣,實用才是第一和最終的目的。」書中的精緻,火車的集體記憶,今天大概已重新回到地面,慢慢地駛往國民的書架上。


《中國民辦教育生存報告》作者:張立勤
出版: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北京

校長也坐牢?

本地明星級補習學校聲稱會考無難度或非虛言,明星導師過檔更掀動過百萬元索償官司。北望神州,其實也有不少明星級私校。

閱讀人禍,比天災和歷史有更多適時反省的機會。報告文學我們經常停在錢鋼面前:唐山大地震、大清學生留學……早幾年,則已流行「調查報告」。張立勤,南京師範大學新聞學碩士,這麼一個曾跑教育新聞的記者,所寫的就是國內教育課題,關於教育官與私校校長、老師角力。他們不止鬧上法庭,還把校長拉去坐牢,每一宗都很羅生門。聽起來十分瘋狂,看過作者所述,則會發現,在內地辦私校(「民辦學校」)的教育工作者,不但視野遠大,還果是真辦「良心工業」的。

校長被關在牢獄,其中一條罪狀,就是他擅自動用學校資源。據作者採訪得知,他是為接濟一位剛被大火燬了家園的老師,事後每月扣除老師的薪金歸還……手法恰當否,見仁見智。就算校長因此過了火位,明明是私校,怎麼由公安廳來人查辦?全因《民辦教育促進法》。如想在內地辦「希望工程」者,又或是本地明星級私校校長,不妨讀讀這個法例。



《我們這一代》作者:肖全
出版:花城/廣州

眼睛在說話

內地藝術工作者,成名後常在傳媒曝光。明星作家郭敬明和超女竟可傳出緋聞,在報章報道鬧上三天,半裸照片曝光也引來網民食指大動,點擊率高,還被批評為「不檢點」。在肖全的鏡頭和筆桿下,藝術工作者不再媚俗如報章和網絡的形象。

認識國內作家、藝術家,確可先從外貌開始。這說法若換了個尋常鏡頭,又或SnapShot隨意拍,當然不穩陣。肖全這個人物則有保證。所拍所寫作家包括北島、余華、蘇童、韓少功、王安憶、張承志、賈平凹、王朔、歐陽江河、西川……當中更有顧城與謝燁合照!

黑白照和文章全以粉紙印製,作家的臉因此隨着閱讀時手掌的擺動,照出明暗不定的容貌。沒有背景堂皇的影樓,只有尋常居室和街道;沒有裝模作樣的甫士,只有默默看着鏡頭的眼睛,像在跟你說些文章以外的話語。「作者生動的描述使得他們不再是『名人』,而是回復到除了其名字被廣為傳播之外,沒有更多與眾不同的生活,像真實裏的普通人。」(陳侗)我們認識的不是一個明星,而是一個人———專事一門手藝的人。除了作家,當然還有攝影師、平面設計師、畫家、音樂家……為人熟悉者有譚盾、陳凱歌、張藝謀……




《中國流行語2005》編者:文匯新民聯合報業集團新聞信息中心
出版:文匯/上海

流行語風景


用口語還是用書面語寫作,一向是語文教育課題。內地也有許多老師,因學生「寫話」(用普通話口語寫作)問題而討論了不知多少遍。認識內地流通的語言,不單是教育課題,更是我們(多少都因經濟而)往北張望的基本條件。

文匯新民聯合報業集團新聞信息中心出版此書,有姿勢有實際。他們善用報館資料庫,「引進TRS詞頻統計分析軟體」,把當年最常出現的流行語,根據首都和個別省份的報章作底本,分為口語和書面語兩大類,前者多取自「廣播、電視是音頻語言載體」。流行語涵蓋多個範疇,包括:時政、財經、交通、教育、旅遊、體育、科技、網路通訊、演藝等。

去年,他們選出2004年度十大流行語,以流通度、人名(亮晶晶、郭敬明、梅艷芳等)、時政類(行政許可、三農、十六屆四中全會等)、國際類(聯合國改革、中國一東盟自由貿易區、髒彈等)、財經類(加強和改善宏觀調控、迴圈經濟、李金華)等。聽說,新聞資訊中心更會推出建國以降的流行語報告,學習國家流行語,將會是本地人的必修課。

26.9.06

+ 有過愛情:明天是昨天+

凌晨三時。你知道他最近在寫一個以時間和命運的小說:「明天,二月二日……」這是小說開首。每晚,他都把寫好的小說片段,貼在那盒子裏。有時你忽然離線,片段都會打回頭……即時被你退稿。這方面,你比任何編輯更狠。

他們習慣用手指交談,你問他小說創作意念,他回答一部奇情電影:記者杰(男主角)發現愛上攝影助手英(女主角)後,時間不再前進;翌日起牀,依然是昨天。記者追求不遂,繼而尋死。二月二日,搥打鬧鐘的手臂竟從牀裏伸出來。那不是個活死人,而是個剛在二月二日早上六時起牀的杰。杰自此擁有一個永恆的生命──其實杰活在一個永恆的昨天。

你開始跟他以手聊天:人弓火是你,女弓木是好,在線、離線,偶然當機,索性睡覺去。你批評根據電影改編與抄襲無異,他得意洋洋:那齣奇情電影,也是虛構的。凌晨三時,你的小盒子顯示已離線。你惱他嗎?或者,只因小說片段不容許在MSN盒子裏出現,哪管它本來是個虛擬空間。

25.9.06

+ 有過愛情:新婚踢門遊戲大全 +

你在線,應付了五六七八個叩門者,指尖才在男友的臉按了兩下,打開對話盒子。畢生所學:八根手指在廿六個英文字母上游動,兩根拇指放在空白鍵,準備無話可說時,有鍵可依。你用你工作時練成的倉頡大法,輸入三個準備跟他討教的字:生氣中。

你不相信「愛你一萬年」之類的虛擬承諾:一萬年,是一張無論到哪家冥通銀行都兌現不來的生命支票。你把想法都寫在對話盒子裏,他只回應一句話:「別生氣。」他以為你借題發揮。你裝作惱火:「憤然」離線;其實設定「顯示為離線」,你仍可在羊欄中看小羊們在線和離線的狀况、私空間(MSNSpace)、某某在聽什麼歌……一目了然;你從別人的羊欄中,則顯示為離線。換言之,你在偷窺。

不到五分鐘,羊欄彈出個電郵信息,寄件人是他。電郵每句都有個「愛」字,你想,怎麼像結婚姐妹們躲在門後想出來留難新郎哥和兄弟們的爛遊戲要他們即席一展文采的情詩……後來,你還是原諒了他。你不知道你猜對了。他剛才搜出「兄弟必勝———新婚踢門遊戲大全」時那興奮的樣子,若你看見了,定會用倉頡手掌重重地打他耳光!

24.9.06

+ 有過愛情:不賣夢的人 +







一個穿湛藍Tee、一身健康膚色的年輕女子攜着紙袋走進柴灣廠廈一部客。我跟她有一步距離,瞥見袋裏有一頂深啡色、帽沿繫有小皮繩的牛仔帽。我在對號的鐵門前,卻重遇剛才的女子,見她剛才手上的紙袋不見了。她走到鐵門前回頭看我:「就是你嗎?」我呆住:「我想我是。」話沒說完,她便推門邀我走進工作室;還以為是個速遞員,原來……她就是Adele。

文:袁兆昌
圖:郭慶輝、受訪者提供


海倫也進門了,她今天穿的是淡紫色連身長裙,披上薄薄的黑色外套。我們努力環顧這麼一個工作室,Adele則只管引路。上了只有一米高的閣樓,三個人貓腰貓步,在盡頭一張辦公桌前坐下來。這才看清楚Adele頸項掛了三條項鍊,長短有致,層次分明。

「我是個用衫去創作的人。」這並非指時裝平面設計,而是由創作者挑選合心意的現成物,加以改裝、添加和搭配;styling就是一門立體拼貼藝術。早在學生時代,Adele就清楚「我想要我要的」:「我經常去感覺衣服。遇上一件合意的,它簡直會跟我說話!」心跳加速,並非因為牌子,而是顏色。一談到顏色,她就眉飛色舞:「我很喜歡顏色,它們有冷有暖,各有個性。從小開始,我就覺得任何東西都有自己應有的顏色。」甚至有人計算過,認為我們喜歡的顏色,都與天文星象有關;而顏色搭配,確又是時裝其中一種元素。

顏色

這麼一個憑感官、直觀創作的典型藝術家,倒像詩人。大家即管想像時裝界人物:近至穿Prada惡魔那電影的雜誌主編,遠至一個聞名已久的專業形象設計師,都是洞察潮流的人物。她或他們與娛樂圈明星、文化界名人多少有點交情;有時應邀到巴黎集體朝聖,看眾人膜拜瞬即過時的最新服飾……以上想像毫不費勁。可是我們在Adele身上看不出半件名牌,也明顯不是那種名利場中的社交高手。最近流行什麼服飾?你對這行業的想法如何?你為明星設計衣著形象時,會用上什麼名牌?你一定遇過不少時裝雜誌編輯,她們是怎樣的?張愛玲的時裝概念是從巴黎開始,你認同這個想法嗎……看,我預備的問題統統失效死火。

她早在學生時代,已覺得衣服是一種語言。當年也曾故意尋找屬於自己的「顏色」以建立身分;入行之後,發現styling其實由創作者去尋找同一語言的衣服而已。時裝是個循環,styling則沒有時限。合意的衣服,可為她表達些信息:「每次發現,都是一個『嘩』!一click,就中了!」嚴格來說,她買的並不是時裝,而是配件。因此,她不斷尋找配件,「嘩」完一件又一件,哪管是破洞舊衣,還是一束麻根,但凡與她感官接通的,都會成為拼貼在模特兒身上的其中一個創作元素。

1994年,Adele初入行,在加拿大一間時裝公司做零售工作,覺得這行業十分刺激;她愛用衫創作,在視覺上追求她心目中的美感。不久,她開始掙扎,期間,她看了一本反省業界醜陋的書,覺得自己像在呃人,想脫離這行業。「要替賣夢者做styling,那些作品其實可以很空泛。」她深知所謂highfashion,都想賣一個夢,也是行業最敏感的地帶:賣夢者所穿的衣服品質參差,穿上它們,只為拍得一張好照片,讓人欣賞賣夢者的新形象便可以了。1997年,她轉到媒體機構工作,主力做雜誌時裝欄位。「做雜誌是從零開始的。」上至topic、撰文,下至modelcasting、拍攝、版面layout,一腳踢,可發揮的空間還算不小。「在工作崗位上,要我寫最近流行什麼,我可以照寫……不過,我心目中的時裝,並不是這回事。」她頓了一頓:「我真希望我內心想做的,都可放在作品上。」那段時間,她經常在作品中投射自己,卻因為這種工作心態,令她burnout,漸漸失去昔日熱情。

黑白容祖兒

數年後,離職並遷到新界鄉間居住,誕下孩子,又與丈夫一起下田工作。尋找和發現,一向是藝術創作的基本動作,而其中一種她最擅長、最感興趣的,就是castingmodel。以往,她會在街上尋找一個能與她「感應」的模特兒對象,又或從她們身上尋獲自己的「顏色」。今次卻是她的孩子:「我發現我和對象之間相互的關係。孩子當天不快樂,可能因為我太忙,又或情緒不好。」她掛起甜蜜的微笑:「孩子當天很快樂,因為我也快樂。那段下田的日子,令我有機會跳出自己的範圍,用另一角度思考自己。」她在田野思考創作,有了新的想法:「創作離不開大自然」、「我的創作就是我」……有趣的是,在這個自省過程,她發現原來自己一直以來的作品,都源於一本畫冊。她從案上拉出一本叫FAERIES的舊書,翻過許多印了各種怪異形象的頁面,在侷促的閣樓上颳起書頁的微風;翻到附近,就慢了下來,橫開書頁,食指在那張素描的人像頭髮輕輕按了一按:「一定是這種髮型,一定是這個長度。」又指住腰:「一定是裸體。」再指住臉部:「一定是側面。」她作品的創作原型,就是源於這幅素描。

想通了,便重出江湖,在港島開辦工作室,接廣告、唱片、雜誌等freelance,又為明星做Styling。我們熟悉的容祖兒,就是她其中一位常客。能把自己的創作意念和商品結合,並非一朝一夕的事。工作一到她手上,就只管做自己想做的。我們想,她一定蒐集了許多娛樂新聞,嘗試了解那人的個性才去創作吧。她偏偏就不做準備,久而久之,那個明星的形象,完全成為她自己的作品。難怪俗人盛傳這個那個曾整容,卻不明白那外科手術醫生,其實可能只是一位自顧自去創作的形象設計師。俗人不明白「顏色」這回事。「在此之前,沒人為她做過黑白照,就算是其他(本地)明星也少見。」有說雜誌出黑白照封面銷量一定會跌,她右手輕按桌沿:「但我堅持,開了幾個會都問他們———你們見過黑白照的容祖兒嗎?你們見過黑白照的容祖兒嗎?我堅信這個形象是值得出的!」那次是她唯一一次為他們(明星)做準備工夫後的結果。所謂準備工夫,不過是有次偶然路過駱克道那一列VCD舖前,聽過她的歌,看過她的MTV而已。她旨在塑造一個熒光幕以外、非大眾所認識的形象。而大紅大紫的容祖兒,用黑與白來演繹,Adele成功把自己的創作實踐出來,不差毫釐,正好告訴俗人容祖兒形象的潛質。

聲音

至於追逐時裝潮流的俗人,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顏色」嗎?我跟她分享自己半年一度的季尾掃減價貨的消費舉動,她就定睛看我:「不單是你,許多人都沒有自己的聲音,或是外界的聲音太大,影響每一個人。自己的聲音太小,就聽從外界所定的方向。時裝消費,大概就是這一回事了。安靜,要自己安靜下來,才認清自己最需要的顏色。像你今天穿的藍色。」唔,我今天的「外界」其實是海倫,因為她曾有過溫馨提示:Adele的生活十分簡樸。「我也會穿高跟鞋。朋友看見了都感疑惑,怎麼我也會穿這個呢?因為我覺得自己那天需要高跟鞋的energy。如果那天我需要人字拖的ener-gy,我也會穿的。」

問 袁兆昌

現職教科書公司,每天途經長達半公里(何其壯觀)的時裝批發市場,見盡民間優劣時裝款式。以「購物男僮」為天職,經年累月與另一半走遍MK、TST、CWB大街小巷。伴購生涯尚未完結,唯有繼續大量置入隨身書籍以備不時之需。著有小說《拋棄熊》,編有《字花》,詳見openy.net。

答 Adele

一個愛用衣服去表達美的女孩。構思什麼衣服穿在什麼人身上表現出什麼感覺什麼樣的美,就是她的工作。幹一份跟潮流文化如斯靠近的工作,卻從不留意潮流雜誌看時裝騷甚或娛樂新聞甚或報紙,一切由心出發。作為在夢工場一分子,曾經掙扎,覺得一走了之不是辦法,覺得專心致志將自己相信的傾注其中,才對得住自己對得住人。

時間差不多了,她好像看了看我印了半版、共17條問題的A4紙。我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我預備了許多問題,都沒有問,例如最近流行的服飾———」大家多少也想知道吧。這個混跡十數年的專業形象設計師,不再賣夢:「你那天喜歡什麼,就是什麼了。」

13.9.06

+ 有過愛情:

我曾在新居附近看見流星和螢火蟲,兩種殘損而孤寂的光線……哦,還有貨櫃車引擎聲、巨大輪胎摩擦地面和尾架顫動的砰砰響聲。今天,若有人仍讚美元朗景色,一是他緬懷十數年前殘存的美景,一是他抱持「百年前香港是個小漁村」式的天真想法,想像新界到處是牛。

我一直以為在這個村屋式的僻遠居所,就可以為所欲為。洗澡時豐腴的泡沫擦得光亮,寫作時偶爾亢奮得想尖叫,自然會高聲歌唱。有個午夜,我唱Eason《葡萄成熟時》唱到———贏得不需要的自由和最耀眼傷口———外頭就傳來拖鞋聲,然後一句———幾點鐘你條乜乜仲響度嘈黐邊條線呀———我以為關上窗戶就是私我空間嘛。不外是鄰居給我的小懲罰而已,傷口不算最耀眼。

遷出老家,擁抱新居,一周勞動一次,嘗試做父母習慣了幾十年的家務,遠離偶爾嘮叨的叮嚀,輸了洗費也如題。從前,我不敢擁抱父母;自此,我學會如何在適當時候摟抱一下,托托大腳,一切嘮叨,自然變得甜蜜。小別老家尚有三載,新居所記到此為止。

12.9.06

+ 有過愛情:私我擴寫 +



新居四壁提醒你要填滿消費欲望;父母駕臨前,先在這消費罪海以摩西權杖把雜物橫開兩端,來不及禱告了,十誡也由它在石上詮釋。家人擠進來,不斷掃瞄新居:窗戶太少、廚房太大,書架太擠,沙發太硬……評語好壞參半,還是老家好。

不少獨居失敗者因卡數和房租,回歸老家懷抱;我則矢志成為一個擴張私我空間(包括這報上blog)的書寫者,從屯門以東、流浮山以南、天水圍以西、洪水橋以北,出發。我曾翻一本街道圖,找不到新居座標。居所是自家找的,地圖不曾出現的新居,就由它隱沒於地圖編輯的城市概念。畢竟,新居是個連電話也接收不了的地方。

早上乘西鐵接駁巴士途經貨櫃倉到火車站/巴士站拿免費報紙滑行到市區上班,列車/巴士超現實地途徑大帽山,眼睛和手指勞動前,有這麼一個旅程,雖僻遠之何傷。下班後,跑到嶺南課室上課,每天歸途有「漫步者海峽」七大橋景,就是堅持午夜幽靜地寫個爛醉的理由。親愛的房東,凡此種種,見字不如免我一個月租吧!

+ 有過愛情:學走路 +



老家是我伊甸園。每次回歸,我都依足傳統感受這樂土的無重狀態:一關上大門就脫剩一片樹葉。尊重傳統:一三五不論,大小事分明;高聲宣讀大或小,需時多久。最近廁所爭得少,一回老家就要爭個夠本。帶搖控上廁所,挨坐馬桶書報高舉,虛掩中門,窺看大廳重播球賽的廿四吋電視。

老家之老才十載,說它老,其實只想強調新居之新。那是永恒的新。在新房子度過了一千多天,老家的溫熱與飯香都成了我巴特式———竊取、扭曲、挖空、非歷史化的緬懷對象。飲茶傾偈不在話下,萬一那是父母和弟弟放假,他們就會大費周章勞動一番:魚翅、花膠、海蝦……二人在廚房討論白菜幾時炒,鮮雞幾時切。弟弟則躲在房裏彈結他。

聯想遊戲:在新居弄壞了鎖頭鑽壞了牆壁買錯了燈泡,答案是爸爸。一樽胡椒一卷廁紙一個書架,答案是媽媽。廿八年前的九月,媽媽嘻呼嘻呼的從偉大的房子裏拔出個大頭仔,度過甜蜜而幸福的痛楚月;而今天,我仍在地上學走路。

13.8.06

+ 文學入門認字頭 +

這不是升學專輯、增埴跳板或說道談天。本版編輯所要的是深入淺出的「文學入門書」。先假設:一,如果大家相信世上真存在「文學入門法」並曾求索卻不得要領;二,如果大家不滿建制(學業或工作)而欲尋找精神食糧。要我這種苦候多時仍站在文學門檻前不得其法急就章式總結書單並向大家展示的小小讀書成績表自是尷尬,慶幸曾有三四五六七字頭紛紛為嗜讀嗜寫的新生代提供多元創作空間。文/袁兆昌

一如坎貝爾(JosephCampbell)所述「歷險的召喚」:了解、接受並克服自己命運的人,通過「召喚、啟程、啟蒙和回歸」後有所體悟與成長。這說法恰如葉輝所言:「我們有過殊途同歸的尋索、迷路、再出發、再認識的前半生」。作家自「文藝逃生門」遁走,並非指後餘生式的猶有餘悸,而是坎貝爾式的「回歸」:精神電池飽滿,終在建制內與外,做到自己想做的事,繼而影響建制,開創新路。

先讀人再讀作品

這年頭,幾字頭、幾年班看似人才輩出,人人都會高談本土意識;流行提早懷念剛過的年代,可是新生代(包括筆者)其實準備好了沒有?若我們想在文學門檻前看清一點,不妨認識幾位長期參與文學創作和研究的本土當代詩人:

「40年前後文化氣候下的香港社會,我一直活在其中,一次接一次窒息過,可喜還未斷氣。」(崑南語)他們就在一個「窒息」社會中出走。

今天,他們歸納所得,更有回歸建制,參與教育工作,為新生代建構更完善的文藝入口。要「文學入門」,不妨先用他們的「字頭」入手,嘗試從他們少年時代自建制中出走的經歷讀起:先讀人,再讀作品,知人論世,尋找我們的文學楷模。

三字頭崑南

崑南自香港華仁書院畢業後投身報界。先在1955年與王無邪、葉維廉、盧因創辦《詩朵》:「當年還記得自己跑發行,我騎自行車前往報販發《詩朵》的,只有我一個人做……」讀者可以想像作者如何騎單車穿梭四、五十年代北角街頭,身體力行。其後創辦文藝雜誌《新思潮》(1960)和《好望角》(1962),更自資出版小說《地的門》。熱血一度堵塞廿載,近年再度活躍,創辦《詩潮》,泛起「多媒體詩歌朗誦」熱潮,自此粉絲處處,休退不得,欲罷不能:再版《地的門》、新寫《天堂舞哉足下》後,將有「三世詩」回歸。


四字尾關夢南


關夢南自學院出走後當夜校教師,其後投身報界。在星島《文藝氣象》、《陽光校園》發掘提攜不少新人,播下文學種籽。當年的「失學青年」,今天為教統局主持高中中國文學中學教師培訓班,正式回歸大建制,介紹他這麼多年所積累的、自己創建的系統。70年代創辦的《秋螢》休而復生,「經歷了油印、鉛印、柯色印刷三個階段」,至今生生不滅:「始於手工,終於手工」。關夢南在2005年,更與葉輝合編《香港文學新詩資料彙集(1922-2000)》,為這種本地早見起步點的文學體裁,整理近一世紀的新詩資料。

五字頭葉輝


葉輝少年時代升讀學院後,發現與講師不夾嘴形,便偕友出走,投身報界。業餘一直從事文學創作、編輯文學雜誌,最近竟被人稱作「文壇柏高」,也成為了當今許多大學紛紛招手的對象。80年代應理工學院的邀請,主持一學期的文學課程,正式回歸建制,影響建制,並促使他加快研究本土早年文學的發展史。

他在油塘與北角之間擺渡、在波士頓與香港之間客機穿梭,為他積累了一種獨特的文思。散文家、詩人、批評家、學者、食家……多重書寫身分的他,聽說每天只睡兩小時。去年起,許多報章上與詩相關的版面,他都有參與組稿;最近更為報章開闢本地消失已久的文藝版,手打造一個屬於大家的「新詩地圖私繪本」。


六字尾陳智德


陳智德是年輕學者,又是Beyond、AMK搖滾樂迷,更是從會考制度游出建制而光榮回歸的學院博士級講師。現執教嶺記「中國現當代文學」課程,放眼環顧本土香港新詩歷史。才第一課,就教你讀穆旦、施蟄存、李金髮……如數家珍。時而激昂握拳,時而認真思索。文學史料一到他手,即如變魔術般,矚目且吸引。

他立足於90年代,創辦《呼吸》詩刊。這麼的一個詩人、講師、學者,自有一種隱然不張的風度。

歲月一鴻爪

關鍵詞:對話詞義:跨世代、文本互涉、憶述

讀過《視窗》的不同「字頭」 ,都可能覺得未夠喉。作者就打了個時間比喻:「底片早就不知去向,留下來,不外是歲月鴻爪之一罷了」卻彷彿隱示那不過是作者的一鱗半爪。而這個「鴻爪之一」,甫出版便獲得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獎項。昔日文藝開拓者,今天不但成為學者研究、蒐集和剪貼的對象,更從原材料跳出來。作者開宗明義說這「不算是什麼所謂學術性評論」,而《視窗》確不止文學點評,還重現一批原載於60年代《新思潮》、《香港時報》的珍貴文本,更敘述不少作者與前行者的相識過程,文學評說與口述歷史兼而有之。

許多前行者都忽然從《視窗》復活過來,如《人人文學》主編力匡如何刪改少年崑南的作品、作者如何因投稿而認識前行者、組織文友辦文學雜誌的對談……凡此種種,都在《視窗》與作者的記憶「共生」。作者既「從讀者的身分去閱讀,也從作者的身分去融會」大家該慶幸自己有機會親睹作者願意「打開文論的視窗」,自文學的底尋回拼圖遺失的一小塊以補充填空。

《打開文論的視窗》作者:崑南出版社:文星/香港




香港新詩教科書

關鍵詞:根植詞義:本土/南來、參照、脈絡

主編蒐集香港自20年代至千禧年所發刊的文藝作品,依年代編撰作者小傳共384條,依創刊年份編選刊物共141種,資料包括期刊、詩刊、周刊和報章文藝副刊,附珍貴的創刊書影、出版資料(包括出版日、期數、編輯、開度)、內容簡介、作者名單和相關評論等,還整理共918本詩集、選集、評論集、得獎文集、史料集等。主編邀了崑南、小思、黃仲鳴和陳國球擔任編輯顧問,絕對可以是認識香港新詩的標準教科書,也可以是香港文學入門的參考書。

《香港文學新詩資料彙集(1922-2000)》編者:關夢南、葉輝出版社:風雅/香港




本土詩地圖

關鍵詞:重溫詞義:私我與公共、坐標、追憶、爬梳

作者在新紙上繪畫舊地圖,把自己大量閱讀原材料的鉛字,小心翼翼地自手寫板上輸入電腦,付印成書,拓闊我輩縱向的文學眼界,引領我輩重新認識新詩面貌。作者認為,香港新詩歷史可自1924年起計算;紛紛「往來本港與大陸之間」的詩人,「對隨人而來、隨人而去的文化思潮,亦抱相當寬容的態度」,相信就是《私繪本》所表現的本土意識其中一個重點了。作者剪出「解放的時代」(指20年代,書中引朱自清語)李金髮「不可勾留的片刻」,牽引「向那一處走去」的王獨清,還有穆木天、馮乃超……一個又一個看來陌生的名字,作者述說一個又一個「前行代詩人」的軼事,更有神秘失蹤的詩人秘史。再讀讀也斯與作者傾密偈,更會發現更多地圖以外的文藝風景。

《新詩地圖私繪本》作者:葉輝出版社:天地/香港




十年書話

關鍵詞:重寫詞義:重整、修正、重新建構

作者用「書話」漫談形式,寫出文學獎現象、作家軼事、書籍評論、新詩閱讀方法、文學活動隨想,甚至連兒童文學也見涉獵。作者一直持以恭謹態度看待文學研究;書中並無重寫的野心,在我看來卻是一次承先啟後的書寫形式:擺脫了本土部分作家「文學/非文學」的觀念,重構並示範鑽研當代文學的向度。作者在1996至2006年間的作品,正值這麼的一個多變年代,使這輯歷時10年的文化觀察和文學思潮,加上作者另闢蹊徑的學習歷程,有了一種更新的、緊貼時代的語境。

《愔齋書話》作者:陳智德出版社:麥穗/香港

後記

篇幅有限,幾位生於不同年代的作者的文學大門,看看他們如何因文學而相互牽繫,在書架上無聲地細語從前。或可借關夢南早在26年前《秋螢》創刊號所寫的作結:「我們不敢說秋螢詩社會培育出什麼花和果,我們所希望的是它能不斷發展,有愈來愈多的朋友參加,不過,縱然是由頭到尾都是三個人的話,我們亦不會怨恨沒有掌聲,我們會忍受。」瞧,他們的「21克」就是這麼沉重,卻又因這重量而逕自走出自己的文學路,一邊創作,一邊研讀,不無承先啟後的意識。得見眼前這個或許沒有掌聲的文學世界,你還有走進來的勇氣嗎?

30.7.06

書展回望﹕不如選個書展小姐

[原文將刊於字花第三期.閱讀的事.書展特輯,以內地vs香港書展為主題,邀得國內報社編輯郭曉明小姐撰稿,配以原藉上海的話劇/音樂/視藝人伊莊,發表拼貼視藝作品,敬請留意]

【明報專訊】自70年代至今,香港有工展會鼓勵我們消費,許多偉大商戶提供特惠套裝「湯包」、冷藏點心、特級蠔油……這麼的一袋二袋貪盡大小便宜——「又一袋」(陳耀誠詩句)。政府在1990年舉辦書展時,就想出一個絕世好橋﹕邀請應屆港姐冠軍袁詠儀和藝人蕭芳芳,主辦人也不諱言,為的是入場人數。素來重量不重質的香港書展,近年因為另有漫畫節,少了一批正在放暑假、熱愛漫畫的青少年,會影響當局所關心的入場人數嗎﹖可以想像,在一個可觀數目字包裝的書展讀者,有多少消費者當真是閱讀發燒友。時至今日,書商更伙拍唱片公司,廣邀明星來當作家,與當局的推高數字策略不謀而合。

裏外不一 書展特色

書展2006甫開場幾小時,一位製作認真的唱作人著作,銷量突破數千本,印刷廠漏夜趕印,第二版隨即送到,或比當局銳意推介的作家更暢銷,甚或比唱片銷量更佳。外頭高掛 「尋找二十一世紀人文情懷」主題,展館裏卻是另一回事。當局除了巡邏有否違規書籍到底有沒有觀察其他現象實在無人能知,而放得最高的「主題」,只有流行作家和明星肖像,想找找幾位作家身影﹕小思、余華、虹影、蘇偉貞等肖像海報並藉機會推廣推廣嘛……銷售活動與主題不配合,傳媒又多追訪「明星作家」﹔主辦當局就只會談論數字。裏外不一,竟成了香港書展特色。

「明星作家」這概念其實並不新鮮。國內早流行「明星作家」,比如說17歲輟學、鍾情錢鍾書的作家韓寒,小說《三重門》一出版就賣光,再刷超過20次,共售出至少100萬冊。 叛逆、反建制、文字根底好,一時成為國家青少年的新典範。其後,他當了賽車手,甚至排行全國第4名,加上長了一幅教男生羨慕、女生仰慕的俊俏臉孔,最近更「開咪」唱歌,自此,讀者買書又多一個原因,也因此成為「明星作家」了。台灣唱作歌手陳綺貞,也是「明星作家」,她在政治大學哲學系畢業,曾是滾石唱片的「少女標本」其中一員。2001年推出唱片、詩集和攝影集《不厭其煩》並夾有一張結他伴讀的朗誦光碟,其中一首給媽媽的詩,自彈自念,溫婉深刻。香港明星作家要到達哪個層次,還是只淪為純印刷工具,無人敢有定論。

場地吞噬自己

除了當局打造的主題被邊緣化,就連一個書展最基本的版權洽談處也被邊緣化。想像一下﹕有沒有一個出版人有足夠體力和耐性,擠進68萬人出出入入的會場尋一個作家覓一本好書﹖本地作家馬家輝就在一個電台節目說過,進場才10分鐘,就忍不住要離場。而「新書推介會」與「版權洽談中心」屬同一場地,置在一個場館角落,諷刺的並非它置於邊緣,也不是容許讀者進場休息,而是新書推介會編排密密麻麻,場地自己吞噬自己,佔了版權洽談中心的空間,使後者形同虛設。至於新晉作家,當局特意添了「新晉作家廊」,場租6天僅8800元,希望有更多人認識新晉作家。有人曾在這場地找到合適出版商洽談版權嗎﹖它設於第2號場館最不起眼的邊緣位置,市民就算在報上得知有這回事,免費索取的書展地圖,也不知道原來那條空巷就是「新晉作家廊」。

至於我們除了人推人的情景之外,還可看到什麼呢﹖一進場大家便會看見一家出版社,積極推銷「明星作家」最近著作。我親眼看見一個店員,把一疊「推你」書,和另一疊「偵探」書,放在地上,然後當是個台階,踩上去,高聲向大家拍手叫賣「明星作家」新書。

可憐的並不是被踩的「推你偵探」小說,也不是連個「理」字亦寫錯了,而是那68萬人次當中,有多少個為書展而來港的遊客,或會先入為主,看見一個不知算是什麼的書展文化。而我身為這個地方的居民,所感到焦慮和不安,又有多少人理會。

截稿前,當局又拋了個「通宵營業」的念頭請大家討論討論。不如仿效工展會選「工展小姐」,來年選個「書展小姐」,再來年請她出書,由當局親自打造一個「明星作家」,再與國內出版社辦一個版權洽售儀式,讓大家知道香港書展文化是怎麼一回事。

文/袁兆昌

23.7.06

5個女子的5巴仙世界 ──公屋街市購物採訪錄

【明報專訊】唐司長親身示範一次魔幻手法,在我們面前揮手一抹,眼前所見的生活必需品和奢侈品,價格都自動加了5%的想像。燈油火蠟柴米油鹽粥粉麵飯都加5%。有說是擴闊稅基,有說是向基層掏荷包,簡而言之,5%在9個月前的今天一切尚是「如果」,在9個月後的將來一切或可能只是坊間傳言為曾特首鋪一條最終撤銷徵稅而爭取民心的舉動。天知道。

這星期報上街訪贊成、反對者俯拾皆是,呈現市民真實面貌還是其他,誰在乎。於是,海倫來電,要來個特別的。購物男僮差點要跟她說喂Econ肥佬喎點算。原來,她要的,是個案。然後由男僮搭路,邀請3位學生和兩位學生媽媽,請她們一起做個實驗──於2006年07月20日,分別在3個公共屋街市購物,試試依平日生活習慣如常購物,在這麼的一個假設世界遊覽一圈,睇睇5%影響力到底有多大。她們是連一毫錢差餉補貼和過渡補貼(共5000元)也拈不到的階層,他們在這5%的世界裏,買一個上午的菜,有什麼心情﹖

加了5%,即是多付幾錢﹖

時間﹕上午9:00至下午1:00
地點﹕寶琳商場、街市、超市
人物﹕周氏母女
紀錄﹕周靜雯

我請母親按照日常購買習慣,逛一天街市。買菜時間通常是早上或下午。今天,母親下午有事要辦,便選了早上。她先到大家樂買早餐$14.5(徵稅後$15.225)回家。早餐後,我們到街市買菜,準備晚餐。先到豬肉檔,然後是菜檔、魚檔、生果檔……總值$70的住家晚餐,徵稅後需多付$3.5。

最後,我們到超市買些飲料、洗滌劑和廚房用品。在這過程中,我跟她說,如果加了稅,售價多少。我發現她其實不大關心貨品是否包括銷售稅(相關新聞 - 網站)。接,我們去買廚房紙巾,它們的品質和品牌差異不大。我們本來不打算買C牌子,就在她計算過增加銷售稅後的售價,她也會選擇另一款。超市消費合共$46.2(碗布 $11.9、檸檬味洗潔劑 $12.5、菊花茶$10.9、檸檬茶$10.9),徵稅後$48.51。

購買,不是因為貨品價格於她合理否,而是品牌於她合意否。加稅後的價目,看來不會改變我們的生活習慣。

我猜,就是開了這稅,人們知道他們要付出更多,他們也不願意改變購買習慣。


加價了,還要搭輕鐵﹖﹗
時間﹕上午8:45至下午5:15
地點﹕天瑞萬有街市
人物﹕Winni
紀錄﹕Winni

上午8:45 補課
搭輕鐵(天瑞→天耀)$4,徵稅後$4.2
(平時走路上課,但今早驚遲到,就搭車,快少少無咁趕)

上午8:56 學校維他自動售賣機
紙包綠茶$4(本來菊花茶個掣,但撞鬼咁出包綠茶,心情差晒﹗),徵稅後$4.2

下午12:35 放學
天耀碟舖租DVD兩隻《The Pink Panther》+《超級無敵掌門狗之世紀大騙兔》$12,徵稅後$12.6

下午12:45 回家
搭輕鐵(天耀→天瑞)$4(中午太曬,唔想行),徵稅後$4.2

下午1:45 買
3個火龍果$10,徵稅後$10.5(10蚊3隻,單買4蚊。以為好抵啦,點知爸爸返到屋企打開個膠袋先發現有一個爛……)

白菜仔半斤$4,徵稅後$4.2(行3間,見白菜仔好皺都唔係咁想買,但係個老闆娘話係正常,因為「菜隔水會乾身」,但包唔會呃秤,我信佢……)

冬瓜2斤$5,徵稅後$5.25
魚頭1份$14.5,徵稅後$15.225
通菜1斤$5,徵稅後$5.25

下午2:02 超市
是蜜味茄汁焗豆$6.8,徵稅後$ 7.14
長城牌火腿豬肉$7.9,徵稅後$ 8.295(屋企仲有雞排醃未煮,我諗唔使買太多)

下午2:13 麵包店
兩件奶油椰絲包$10,徵稅後$10.5

下午5:08 搭輕鐵
去天耀拎相機充電器$4,徵稅後$4.2

下午5:15 回程
中途落車去漫畫店還《彼岸島》一、二集,逾期兩日,罰款共$8($2一日@一本漫畫),徵稅後$ 8.4﹔租《隱王》三、四集共$8,徵稅後$8.4

依上述所見,影響Winni在天水圍乘搭輕鐵的,是天氣。相距目的地不遠,男僮也曾從天耀步行到天瑞,約15分鐘﹔無奈行人道上沒有「瓦遮頭」。W演繹了一齣「美女廚房」文字版後,男僮知W喜裝扮,認為尚可補充,去電多問幾句,問問加稅後,家庭財政預算案方面,零用錢會不會減,W毫不猶豫說一定會,還一本正經分析分析﹕「家裏開支大了,零用錢少了,貨品又貴了,唉﹗」不過,她卻認為不會影響她的購買意欲﹕「我會去super lover、2%入貨,有時會買Icefire,覺得有幾型。都很少女吧。」有心情就買,靚就買,還算典型的﹕「買東西多數隨心而行。有衫和裙,買完會,但也有因為那一刻想買而買。」

再問問如果這個5%世界真的運作起來,她的預算如何,因而得出以下指數﹕

物價指數﹕+5%
零用錢預算﹕-30%
開心指數﹕-40%

五月天﹗赴台追逐阿信去
時間﹕早上
地點﹕天耀街市
人物﹕陳詠琪、陳母
紀錄﹕陳詠琪

至於陳詠琪同學,全程用照片來紀錄整個購買過程,可惜,或許是由於赴台心切,又或是因為過於享受偕母逛街市的天倫之樂,並無依男僮所言,作文字紀錄。截稿前男僮沒去截飛機問個明白,就唯有依從照片所見略作交代﹔至於她們買了什麼﹖見陳母笑盈盈,看來徵稅消息,並無影響母女撓住手齊買的「開心指數」。

本地通菜$6/2斤,$4/斤
徵稅後$6.3/2斤,$4.2斤
薑$8/2斤,$5/斤
徵稅後$8.4/2斤,$5.25/斤
番薯$5/2斤,$3/斤
徵稅後$5.25/2斤,$3.15/斤
番茄薯仔$5斤,徵稅後$5.25斤
豆腐$3份,徵稅後$3.15份
花甲$12斤,徵稅後$12.6斤

見過陳詠琪赴台前的溫情買野攝影集,男僮良心發現,決定徵稅(萬一)實行後,家用一於畀多尐,買書購物忍手尐。是為5女子給男僮的5巴仙啟示錄。

採訪﹕周靜雯、陳詠琪、陳敏儀
整理﹕袁兆昌

11.6.06

香港一點 一點香港:改造廢置焚化爐 漫步者空想

【明報專訊】藍巴勒海峽兩岸距離不足一公里寬,有六條大橋橫跨青衣(古稱「春花落」)、荃灣兩岸,可謂全港之最﹔每到晚上,橋上車前燈交錯穿梭,岸邊也有不少人點燈夜釣,船隻在海峽絡繹不絕,燈火斑駁……「銀海式」的樓盤措辭。以上景致,以及「維港煙花海景」,相信就是青衣沿海高尚住宅近年不斷落成的原因。可是,甚少人提及藍巴勒海峽(Rambler Channel),單看這個名字已有潛力作為文化藝術區的地方。Rambler即是漫步者,也是攀緣植物名字﹔直譯作「漫步者海峽」的話,相信更有格調﹔明代則用「春花洋」記載這個海峽,可以想像昔日流水落花的良辰美景。

將原有工業用地廢置了的舊建築翻新改建,為藝術家提供創作空間,已成為世界潮流﹕工業廠房(北京)、發電廠(倫敦)、酒廠(洛杉磯、台北),工業區大都遠離市中心,而當代藝術往往帶有遷離市中心的邊緣性質。《如果.愛》取景的地點、經常有人提及的北京798廠「大山子藝術區」,2002年至今,之所以成功吸引各地藝術家進場搞作,除了廢置廠房帶點Bauhaus風韻外,還因為牆身殘留文革紅字、語錄的「傷痕」,記載了中國建築史和斷代史。回過頭來,看看藍巴勒海峽兩岸,其實不乏具歷史意義的「傷痕建築」。

葵涌焚化爐 污染地標

從北角商住區旁廢置的油街市政大樓,到土瓜灣車房、煤氣廠旁的廢置紅磚牛隻屠房,乃至本地仍在計劃的長沙灣工廠大廈區,以上廢置空間,都難與國內外工業用地的上萬平方米空間比較,唯獨葵涌焚化爐。這座焚化爐焚化香港廢物足足19年(1978至1997)。它的煙囪,更是個另類地標﹕象徵空氣污染(相關新聞 - 網站)問題嚴重、擅長丟垃圾的城市。焚化爐面積約14,000平方米,煙囪高約150米,廢置將近10年,政府至今仍未打算拆卸。想像一下,若由藝術家進駐焚化爐,這座豎立於往來機場的鐵路和巴士必經之路的地標,注入藝術元素後,將會起什麼變化﹖


「掩鼻公園」不會開放

藍巴勒海峽海岸線之所以這麼接近,全因為多年來的填海工程,把青洲、牙鷹洲和芒洲堆成一片陸地,情况非常尷尬﹕既非存在,亦非消失。它們在教科書裏的地圖上神秘地隱去,相信就是這地區的可見傷痕了。而焚化爐旁、屬藍巴勒海峽一部分的醉酒灣海面,不幸成為填海對象之一。廢物竟可堆積成山(名副其實的垃圾山),堆了近30公頃的土地來,相信就只此一例。堆至1979年才關閉。雖然政府綠化了這座名為「葵涌公園」(叫它「掩鼻子公園」更貼切)的小山丘,可是地底充滿大量沼氣,不宜遊覽,因此成為一座不會開放的公園。從葵青劇院旁的行人天橋,一直往海旁走,便會發現天橋接駁公園的通道。若乘長途巴士,也可看到這座恍如伸進小山丘的行人天橋,頗有「林深不知處」的意味,誰想到它是通往一個遊人止步的公園呢﹖

荃灣屠房 「傷痕」預見

「傷痕建築」在可見將來(中央屠宰方案落實後),還可數荃灣屠房。早在1987年,鐵路局曾看準這個海事往來頻繁的港灣,提出興建貨運支線方案,從大圍金山鑽4公里隧道穿越下葵涌,經荃灣屠房,填平藍巴勒海峽避風塘,建成支線終站,將中港來往的貨櫃運到南面葵涌貨櫃碼頭,更有連接青衣的客運鐵路建議。可惜,這個方案最終未獲通過,而在荃灣屠房,面對「電昏、放血、冲洗、熱水燙洗、去毛、開肚取雜臟、檢驗、蓋印」程序前呼天搶地的豬隻所發出的噪音求救聲,終也沒有被鐵路噪音蓋過,至今仍是該區區議會接獲噪音和異味投訴的熱門對象。將來屠房關閉後,大可建成另類鐵道博物館,展出未有落實的鐵路計劃,更可開闢一個空間,任市民在屠房設計城市版圖,為市民提供想像城市的空間,也可提升他們參與社區的投入感……純粹胡言亂語。

除了噪音和異味投訴之外,也有人曾去信環境運輸及工務局,建議改善維港環境。一西環居民於2004年發了個電郵,提及新界西北排污經藍巴勒海峽流入維港影響水質,點中「漫步者海峽」的海水污染問題。事實上,該水域大腸桿菌含量一度嚴重超標至10,000/100ml﹔2001年實施第一期淨化海港計劃,政府稱成功截斷附近非法排污的水道,水質可望改善。

至截稿為止,昌仍未查出誰是藍巴勒海峽Rambler Channel的命名者,不過,為了拍攝焚化爐景觀,倒也親身考察過。昌穿過那「林深不知處」的行人天橋,沿「葵涌公園」圍欄外的人行道上一直走,零星工人路過,貨櫃車轟轟走不停。再走10分鐘抵達焚化爐。在門外往內看,看見前地有一條連接一樓的斜道,野樹纏在杏啡色的外牆上,間有破落的玻璃窗﹔旁邊避風塘的躉船有廣播,指示(甚至訓斥)船員工作。路的盡頭有幾頭黃黃黑黑的野狗。「漫步者海峽」沒有漫步者,「春花洋」沒有春花飄揚的景致,只怪香港常吹東風,犧牲以西地區的環境。

藝術創作 拯救城市

當代藝術家不斷尋找創作空間。最令人着迷的,相信是一種與社會普遍價值始於抗衡、終於互補的期待。在香港,這種期待幾時才洗去忽冷忽熱的討論習性,又或免卻泛泛而論、侃侃而談(如本文),由市民(如本人)親身去思考舊建築的新用途、去設計新填地的新建築﹖問題一如「葵涌公園」堆積成山,沼氣猶在。儘管龍舟賽外籍選手抱怨某條河道上垃圾與死魚同樣多,昌相信,良好的藝術創作空間,可挽回城市飽受污染的形象……至少,可清除「污染地標」,用藝術創作拯救這座城市……純粹空想。


文/袁兆昌

28.5.06

什麼人訪問什麼人:巴士判官 判了什麼

【明報專訊】網上有人花了點心思,挪用邱禮濤執導黃秋生主演的《的士判官》海報,改為「巴士判官」。還未看過片段的人,在討論區上問這個是不是一齣電影,幾時上畫……昌問完JON後,倒想起一齣叫《無名英雄》(Hero)的荷李活電影,講述一個生活一塌糊塗的潦倒失婚漢,在一宗飛機意外中,單人匹馬救出機上所有乘客。大批記者趕到現場,遠距離拍攝。現場那飛機艙了火,燒得正烈,一名記者見有人抱著傷者走出機艙,拍得一張背光的照片,人像因而成了黑影,無人能看清那位救人英雄的外貌。後來,傳媒瘋狂追查這名英雄的真正身分。

這齣電影演繹的那個「英雄」,並非存心去做正義的事﹔他救人,純粹在那麼一個場合,做他可做的事,就連一念之仁也稱不上。他對傳媒追訪不感興趣,沒有尋找門徑,向傳媒公布自己的身分,只想向前妻討些錢,以應付日後的生活。那麼,這宗事件的「無名英雄」又如何看待這次事件呢﹖

今次訪問包含突發和人物專訪成分,昌希望梳理資料後,有助大家認清這個「判官」的真實面貌。歡迎JON走進傳媒世界成為玩者。

日程﹕26/5/2006,周五晚上訪談觸礁

這欄碰上個炙手可熱的傳媒熱點。報道正式公開(26/5)的那個下午,昌開始參與一個不超過12小時的Mission Impossible﹕在街上匆匆記錄所需號碼,在旁邊寫上JON。誰是JON﹖再度成功接線後,他擺出一個與傳媒合作的姿態,問昌「你是誰﹖我忘了。東周﹖壹周﹖」就是沒有問昌早前多番強調的「星期日明報」。看來他忙得還未有時間記起,他們首次接通後,昌跟他說的一段話。昌享用過他拍過阿伯的手機提供的留言服務共4次,大致是那種萬念俱灰式、欠債人士央求延長清款期限的口吻。JON,今晚你要應付大眾傳媒懇切的禱告,定比上帝更忙。

2155電話接通,JON說自己正接受周刊訪問,其實已經很疲倦,問昌下星期如何,昌答,稿最遲要明早交。這是人物專訪,有別於港聞版的。也希望今晚真可完成它。

2205電話接通,JON說另一邊的訪問未完,問昌這個訪問會不會很長。昌說,那不如先問他幾條問題。

1.請問片段是由本人還是由別人上載﹖

答案﹕朋友。

2.請問可否提供朋友的聯絡方法﹖昌想問問關於「小片段文化」的事。

答案﹕朋友不願意接受訪問。

JON說旁邊有傳媒正在訪問他,未能再回答更多問題。昌問,旁邊的是誰呢﹖他說他們是《便利》。昌一再強調,這稿件很急趕的,自己也不過是客席寫手而已,希望體諒,多給一點時間。JON說,現在真的不行,不如稍後再談,今晚覆。

2230享用JON的留言服務。

2240再享用該服務。

2315電話接通,不過他要入車立。旁邊有雜聲。斷線。

昌身處七仔,買了一包紙包飲品,找了個可書寫的位置,等待時間過去。

只想減少衝突 心平氣和

2330電話接通……昌從嗜好問起﹕

1.平時愛做什麼﹖打排球。

2.平時拍什麼片﹖其實我不是拍片的,平日拍的頂多只是生活片段。

3.片段放在網上後,你有什麼看法﹖在香港這個狹窄環境,真希望可以減少衝突,大家可以心平氣和。

其實昌看過未經刪剪版的「四眼仔 Vs 狼黎(啷厲)阿伯」(youtube.com的kitsilly's版本,Profile註明kitsilly是16歲男生)和MTV版(聲線與外貌勁似X尚義的阿伯「壓力」言語配鄭秀文《煞科》合唱版本),覺得阿伯態度曾有變化,JON有什麼看法﹖JON認為,起初阿伯企硬,後來態度有軟化的﹔之後態度又再強硬起來。JON強調他是尊重阿伯的,昌則分享了些看法﹕其實那個青年態度也有問題。JON沒有正面回應,只簡述片段結束部分,即阿伯電話響起,打斷了自己的話題,退回座位接聽云云。JON可能忘記了,青年多番「警告」阿伯別再說,最後阿伯說「算數啦」然後追加一句呢喃的粗話退回座位,青年就說﹕「聽電話啦﹗」

日程﹕27/5/2006,周六早上順利約見

感謝某報周六刊出一段報道,本欄訪問觸礁翌日,令JON從傳媒迷霧中醒過來。

1030 JON來電,向昌投訴某報報道失實。

1100抵新元朗中心晤JON和JON母親。

「你聽聽──我根本不是這麼說」

JON拿出周六清晨印成並在港聞刊出大頭相的某報,點出用詞問題,JON母更指報道把兒子這行為說成「無聊」,看來不無貶義成分。昌記起昨晚傳電郵也有提過「上載」的事,便問JON收過昌電郵沒有。「有啊﹗你沒把我的名字弄錯。」他指出該報竟把他寫成JOM,又指一段關於他因為受歡迎而感「自豪」的引述句子,「你聽聽──」他把一段錄下某報訪問的手機遞往昌耳邊,「我根本不是這麼說啊﹗」他竟把手機科技用於核證傳媒報道真偽,一個21歲少年又運用CLIP來做判官,今次對象則是追新鮮材料的傳媒﹕「這將會是個循環,也牽涉傳媒的生存空間。」

原來JON的真身是個21歲少年,日間做會計,晚間兼讀中大校外課程心理學,志願要做個心理治療師。事緣有天他在元朗與朋友打排球,有人致電JON,說電台正要找那個拍下「巴士阿伯」的人物。他就上電台接受訪問了。看來沒考慮什麼。在分享之先﹕「我媽媽獨力把我養大,很辛苦的。若不是我auntie和舅父在我就讀中一時──一個最容易學壞的年紀,願意抽時間照顧我,我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昌誓估不到,原來拍攝「無聊」片段的少年,有這麼的一個故事。「當時媽媽身兼父職和母職,auntie就帶我到教會,令我有了宗教信仰。」JON母忍不住要說句感謝﹕「我兒子沒有做街童,多得為我照顧兒子的兄弟組妹。」

「我覺得網路世界比較真實」

JON能一下子應付這麼多傳媒追訪,確是不簡單。聽說他已跟某周刊簽了合約,請他給周刊獨家資料,某報甚至發出「巴士阿伯續集」信息來娛樂大眾,吸引大家追讀報道,比起網上流傳的過目即忘,添了一重意思﹕「我覺得網路世界比較真實。討論區的參與者都說些發自真心的話,可是一到報章,就好像……」他就在短短12小時內有了這樣的體會﹕「我認為報章報道的,比網上更有公信力,也有教育社會的功能。」教化功能嗎﹖這位同學想法真的愈來愈吸引昌。

當今報章傳媒的威力,確是遠不及網絡流傳之快、之廣﹔至截稿為止,紐約時報、CBS NEWS、英國衛報和維基百科網,都已有了關於JON短片的報道和淺析。JON居於外國的朋友,也有看這段短片,「我們就因為網絡而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他覺得網絡世界能維繫現實世界的人倫關係,而現實世界,則滿佈障礙﹕「至於在巴士這個狹窄的環境裏,人觀察人,繼而判斷對方性格的,實在太急太快,也不準確。」

報讀心理學 要做治療師

可是,誰不是「阿伯」呢﹖JON母也認為每個人都有「阿伯」這個面向﹕「壓力如何紓解,才是大家要關心的啊﹗」JON又加了一句﹕「所以我早在拍這短片前,報讀心理學,希望做到一個治療師。」這時,他摟住媽媽﹕「將來可以供養她。」JON母見兒子這麼孝順,眼濕濕。JON則斜視她﹕「哎﹗別又哭啦﹗」

他裝作聽電話而拍下短片,對於網友為他起名為「判官」,他笑說﹕「我不會作正面回應的。」
看來,JON已準備在這傳媒世界一展所長了。


文/袁兆昌

21.5.06

香港一點 一點香港:天水圍鐵道銀座駅

【明報專訊】相信不少天水圍學生都曾說過這樣的豪言壯語﹕「今天到『銀座』吃午飯吧﹗」他們真要到銀座吃飯嗎﹖若真要即飛日本,得返家拿特區護照乘「E巴」到機場並付7000大元買一張飛東京機票過海關蓋章抵成田機場後轉乘巴士到銀座……學生口中的「銀座」,其實不過是天水圍一個自灣仔乘巴士車費只需二十個零七、某地產商美其名的商住區,也是九廣輕鐵路線圖68個車站之一、輕鐵「第四收費區」其中一個站而已。

天水圍就是有一套獨特的語言系統。「西北大開發」在香港新界一片本來佈滿農地和魚塘、佔地約430公頃的低窪土地,不到十年便被鑲嵌成新界小日本﹕千葉(其實是燒烤場)、新宿(二樓跳蚤式商場)、有樂町、日比谷、銀座……到過東京和天水圍見識的朋友,或會因為這些符號的「所指」而坐立不安─從銀座一丁目掃貨掃到八丁目,精心換算日圓兌港元多少、免稅可節省多少,出入名店而神情自若,一卡在手彰顯購物成就。

天水圍銀座,鄰近中央公園出入口,則有一輛警示欲以身試法的青少年的警車,停泊在「日比谷」和「有樂町」之間,掛上一條搖搖欲墜的膠布橫額﹕「本區常有軍裝及便裝警員作不定時巡邏」,警力節省得這麼張揚﹔附近也有公園「實喬」站崗,每隔數分鐘就響起揚聲器﹕「請勿在公園範圍內踏單車,多謝合作﹗」連同那些沒有踏單車的人一同警告,恰是切實的噪音滋擾。煞風景煞得這麼「香港」,如何教人藉那些日本地名來想像天水圍呢。


馬奎斯﹕往外走 便是海

為新開發區命名,那名字隱含一個開荒者的浪漫情懷。簡簡單單幾個字,就是他寄語荒地未來景觀的許願池。馬奎斯筆下邦迪亞一家初到南美那片仍未開發的內陸土地,將之命名─馬康多,一片經常有吉卜賽人帶來新科技的新天新地。開拓者老邦迪亞有一個信念﹕往外走,便是海。這麼一個創造性人物,不單為一個偏僻小鎮帶來通往岸邊的道路,後來更引來一條鐵路,正是政府以基建表示重視小鎮地位的明證。


彌敦爵士打造香港面貌

香港也曾有一個城市規劃的老邦迪亞,他為廣九鐵(相關新聞 - 網站)路(今稱九廣東鐵)敲定今天在地圖上看得見的九鐵路線。他是第十三任港督﹕彌敦爵士(Sir Matthew Nathan)。任職短短三年,興建彌敦道,開鑿筆架山隧道,打通九龍新界,為香港今天的面貌繪了城市草圖。無獨有偶,他任期第一年(1904),港島電車通車了。如果彌敦在世,參考這兩個鐵路個案,並參與70、80年代九廣鐵路的輕鐵規劃,新界西的面貌也許會比今天的好。

我們在學生時代流行的電玩「Sim City」,任由開拓者想像和設計﹔建設失敗,虛擬世界可在彈指之間從頭開始。現實世界又如何呢﹖讓我帶大家走進這座新界小日本﹕我們先在天福路轉進天耀路的十字路口,等候一個長達8分鐘的交通燈……


硬套的不輕便鐵路

居民自輕鐵通車以來,已默默忍耐了18年。失敗的電車路線設計硬套在鄉郊地區,一米高月台生硬地佔了馬路中央,路軌佔用馬路二分一空間。一眾司機在元朗大馬路(青山公路.元朗段)每20米煞一次掣,為遷就輕鐵,辛苦了急煞車煞得痠軟的腳踝。

至於延伸至天水圍的支線,如何應付30萬人口呢﹖一個車廂才載200人,每到繁忙時段,我們會看到天水圍人擠在一列又一列徐疾無度、左擺右搖的輕鐵裏,抓緊把手,可憐兮兮的向窗外張看。人人都說,輕便鐵路一點也不輕便﹗九鐵以行動點頭承認它的笨重、不靈活,安排「接駁巴士」接載乘客往返小大鄉村。


97前最後的基建工程

英國引入Garden Town概念以興建一個又一個據說可以自給自足的新市鎮,也見證彌敦曾預言工商業發展繫於新界如何開發,確為香港城市規劃提燈引照。然而,輕便鐵路卻是97前以殖民主義之名臨門一腳並成功破網的基建工程,苦害多少新界西居民﹔它的價值更在西鐵(相關新聞 - 網站)通車後,淪為接駁工具。

法國社會學家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堅持社會地區對個體或群體習性的形塑和建構力量。他嘗試從攝影作品,分析法屬殖民地農民生活方式,「分析教育機制如何再生產社會等級的區隔,使支配權力合法化。他揭示符號形式經掩蓋結構形塑的不平等,即不平等的經濟、政治權力分配等級。」(張意﹕《文化與符號權力》)。文化趣味的區隔,實際上反映了一種權力關係。


地產商的「搞乜鬼習作」

「銀座」這名字,恰是地產商生硬安置於「天水圍市中心」的高尚商住符號﹕到底有多少天水圍人到過日本銀座購物呢﹖可幸的是,它未至於隔閡天水圍中產和基層這兩大階層(據筆者觀察,倒可期望拉近兩者距離,實在是無心插柳,篇幅所限,另文再論)。我們目下的日本地名,無論如何打造,也不外是一場繼輕便鐵路之後又一「搞乜鬼習作」式的榮譽巨獻,教人啼笑皆非。

用馬康多這個象徵「魔幻寫實」的小鎮來比較天水圍,不難發現兩地之間竟也有「期待冰塊」仰慕文明的向度、有待再開發的共通點。我們就算好好佈陣以招回彌敦的魂,也難在天水圍有所作為。

在人行道中央停泊的警車提示青少年警察會「不定時巡邏」如此滑稽劇力的表現,就是提醒我們「魔幻寫實」的真實存在。而日本地名的「搞乜鬼習作」,放大來看,倒也反映香港地產商這文化消費者的社會等級,如何塑造這座城市的品味。銀座,是個明明白白的賣樓「符號資本」,也是個過氣賣點。彌敦精神意志幫不上新界小日本。至於誰來再規劃天水圍﹖不如問問果陀幾時赴約。

在這裏,有一段小插曲﹕銀座倚鄰一個經常翻新而久未見其新貌的天水圍公園,中央有個水池,流水漾起鐵鏽色泡沫。有個穿卡通熨畫的小孩疾駛單車,從天水圍中央公園駛進銀座,經過那輛警車。在旁的「實喬」,嘴巴對準揚聲器勸阻﹕「請勿在公園範圍內踏單車……」。公園不許踏單車,銀座也不許踏單車,就是天水圍小孩其中一個煩惱。


文/袁兆昌

23.4.06

什麼人訪問什麼人:高跟鞋與女替身

【明報專訊】

前言

最近李偉儀因為PAAG事件,忙於接受某線電視訪問,周四晚還工作至翌晨,只餘下兩個時間﹕周五凌晨一時或下午4時。結果,我們終於約好個時間,做電話訪問。線接通了,還好海倫跟她說過我會在這個欄寫小說,也願意成為我的小說角色。

李﹕我知道啦﹗還跟海倫說了個故事。她有跟你說過嗎﹖

袁﹕可否多說一遍﹖

李﹕前年我收到一個男讀者來信,講述他太太誕下兩個孩子後,身體起了變化。有次她跟丈夫說,覺得像兩個泄了氣的米袋。他認為她已為這個家付出了許多許多,這些事情根本不重要。可是,她偷偷地跑到國內施了整形手術,至今仍有不少困擾。他在信裏寫道﹕「本人當然不會介意太太身材的變化,因為她一直克盡婦道,又為家庭帶來了兩個孩子,帶來了歡樂,待我亦為至愛,在親朋長輩間盡孝道,是位難得的好媳婦,好母親,好妻子,亦為我的至愛。但近日她又滿懷心事,她告訴我說,無論她穿什麼衣服及泳衣都充滿自信,但始終在夫妻親熱時,總覺得有所顧慮……教本人擔心不已。一時間她聽說有什麼偏方就煲藥材,一時間就說要去看什麼醫生……」

袁﹕這是個好丈夫啊﹗

李﹕唔……待會我傳這個內文給你讀讀。那麼,你的小說故事呢﹖

袁﹕這個小說嘛……分三個部分……頗老套的。我讀出來吧。


一.

「這一幕補鏡,講述女主角發現男主角原來就是被全城通輯的、用PAAG替女子整容的醫生,傷心得往街上昂首亂跑臂膀亂晃,走進陰暗街巷。她會在鏡頭十米以外,背靠鏡頭。她不斷往鏡頭退過來。鏡頭要表達她的焦慮和不安,最好別讓觀眾知道鏡頭以外有一個男子正走近女主角。鏡頭要對準女主角的高跟鞋,鞋跟特寫,佔畫面三分一。因此你要將DV機平放在地上……啊﹗來了。」導演終於走開了,攝影師吁了口氣。原來遲到兩小時的女主角終於來到片場。旁邊那個為主角補鏡、聲稱曾是「一叮王」的印巴籍男替身,操流利廣州話大談導演和女主角的緋聞﹕「我親眼看見他們在元朗吃B仔涼粉……他們真的到過元朗……你這樣望我,有什麼意思﹖我可是在元朗大的。」

這時,導演右手搭在女主角的肩膀上,臉擠成一個很會開玩笑的樣子往她耳邊哄。女主角只垂下頭一直走,才發現她沒穿高跟鞋。「我叫你穿高跟鞋嘻嘻你沒穿嗎﹖不要緊﹗待會我替你穿嘻嘻我替你穿……」右手五指用力抓住女主角的臂膀。攝影師只顧盯着她穿了牛仔褲的雙腿。「更衣室往那邊走……」導演又往她耳邊哄,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了。

女主角從更衣室走出來了,導演從另一端跑過去,大讚她穿得標致且具氣質。

攝影師再看真一點,才發現她不是女主角,只是個替身。



二.

袁﹕小說在第二部分講述一名女子為模仿某女星完美身段而改造自己。她胡亂找個藉口跟男朋友分手便到入境事務處付錢改姓名換身分證換了手機號碼遷出老家獨居買了新裙新鞋新飾物轉了新髮型……她動了手術後,覺得自己開始口吃、面部肌肉開始萎縮、患上癌症……她整天臥在牀上,聽見導演在她耳畔說﹕「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女主角。咦﹖我叫你穿高跟鞋嘻嘻你沒穿嗎﹖不要緊﹗待會我替你穿嘻嘻我替你穿……更衣室往那邊走……」唔,第一部分,就是她因害怕有後遺症而幻想出來的情節。

李﹕女性在意(整容後的)惹來非議多於後遺症。這個社會不斷有人評價女性,她們會因為品評各異而妒忌別人,從私人身體到公眾場域﹕身段比誰好,樣貌比誰美,整容後的女性,希望別人知道她改變了,同時害怕惹來口舌。

袁﹕確是很複雜的心理。我以為女性整容後,會害怕面對既有的社交圈子,害怕別人觀察你改了哪個身體部分……原來不是這樣的。那麼,我要改改這小說的第二部分。

李﹕我曾在小學時代,讀過一個童話故事,講述百年後的新世界,人類不再死亡,可隨意到商店購買器官。你的眼睛壞了,可以到賣眼睛的商店﹔你覺得眼睛不合潮流,甚至可以選特別的顏色,換上便行。你禿頭的話,甚至可以換頭。

袁﹕嘩﹗這個不像童話……你小學已看這些書嗎﹖

李﹕這是一個關於嚮往科技的童話故事啊﹗我覺得女性就是喜歡想像自己的身體。她們活在一個審美標準不確定的世界﹕肥就是美,便想增肥﹔瘦才算美,便想瘦身。壓力真不小。有許多女性是nature的,不應以人工化,可是女性就是喜歡有變化。最近買了一本書,講一個法國女性主義行為藝術家(Orlan, 1947- ),用自己的身體去表現女性身體改造的思考,起了個名堂,叫「醫療介入綜合概念的舞台表演」。90年代,她故意把鼻子改高5吋﹔手術後,她拍下從消腫到定型的過程,還參加朋友的舞會,到處測試別人的反應……



三.

李偉儀收到一個來自某區的電郵,內容講述一個女子為了成為一個演員,不惜注射PAAG。其實她沒打算走性感路線,只因希望成為那著名女星,一心要模仿她,藉以接近那個被她撇掉的導演。糟糕﹗遲到了﹗她匆匆穿了一件TEE一條牛仔褲,拾起昨天才收到導演的臨時通告,依地址趕到片場,為一齣電影當女替身。片場一個攝影師和一叮王在呢喃,大概就是說她整容的事了。(小說要在這裏補上她很介意……稿很趕,還是遲些才改好它吧)她走出更衣室,胸膛突然流出了一串PAAG……身體被揭穿了,謊言也被揭穿了。超標超額超分量的PAAG流往片場的閘門,導演立刻推開了她,攝影師手上的DV機跌在地上……鏡頭對準逃跑的鞋,只拍了背靠鏡頭十米以外的女替身那雙佔畫面三分一的紅色鞋跟,鏡頭表達了她的焦慮和不安……這其實是她得了後遺症後,躲在家幻想的故事。

李﹕你的想法好灰。

袁﹕唔。本來你會在第三部分的報章信箱回信給她,替她解決問題的。

李﹕你的小說頗花心思,不過,女性真的比較在意別人品評。我想,真正愛自己的女性,會懂得欣賞自己不完美的地方。其實,如何做個開心女人呢﹖弗洛依德認為女性一直活在「男性凝視」下,是女性天生的性心理,無可避免。事實上,有許多女性都覺得自己不完美。她們或會因此找到樂趣,卻同時又添了煩惱。你小說裏的女替身,想用自己改造的身體去換來事業,可惜她失敗了。

袁﹕這類受害女子其實好慘……

李﹕像你這種同情(整容)受害女子的男人比較少。前幾天,有個男網友在網上討論區談論這件事,認為女人不用裝「胸」作勢去討好男人,這樣殘害自己的身體是錯的。隆胸的女性是可恥的。後來我和朋友都在網上罵了他一頓。依我理解,這個男網友所持的論調,是偷換了60年代激進女性主義者的概念,表面上關心女性,其實是抱着大男人的心態去看低女性。昨天,我接受某線電視訪問前,他們有個節目前的網上討論,有個男人數女性十大罪狀,第一條就是「無就唔好裝『胸』作勢」﹔另一個男人又要數,第一條卻是「香港女性天生就無乜」。女性的身體是屬於自己而不是屬於男性的,一個叫人別裝,一個又嫌人無,到底想點呢﹖真係好笑﹗

袁﹕這些人真奇怪。唔……問過你之後,我也要改這小說稿了。

李﹕有什麼要補充的,也可隨時call我啊﹗


文 /袁兆昌
插圖/魚蛋

19.2.06

什麼人訪問什麼人:業餘長跑家

(2006-2-19)

【明報專訊】在上班途上,誰都是業餘跑手。人行道上追趕一輛打燈離站過海巴士男女子組五十公尺項目,金鐘月台上跑往對面地鐵車廂男女子組30公尺項目,都是大部分香港人的經典田徑賽。誰越過巴士上或是月台上的黃線,誰就不用怕老闆無處不在的神奇監視眼。大家都為時間而跑,演活一齣又一齣通俗勵志電影﹔返回工作崗位,指頭在鍵盤上瘋狂舞動,嘴巴在會議室瘋狂吹水,就是大家的「運動項目」吧。說到底,若不是近日馬拉松掀起傳媒馬拉松式的熱心報道,我們也沒機會認識這位經驗老到的業餘田徑愛好者──陶金耀。


2﹕58﹕57

採訪當天,香港業餘田徑總會不許我們進場拍照。耀哥就站在灣仔馬師道運動場門外,接受我狼狽式訪問(他還替我拿着錄音機)。「跑了15年,只為了等待best time的來臨。」他提及自己的最佳時間﹕「溫哥華那時間是最靚的。」多得田總關照,我才有機會看見這個跑手的瀟灑──他單手抽起背包,抱在胸前,拉開拉鏈,掏出兩張個人紀錄紙,指往一個看來平平無奇的2﹕58﹕57,卻竟是他平生以來跑得最快的紀錄,創於一項在加拿大30公里馬拉松賽事。

自1997年起,陶金耀參加過44次世界各地的馬拉松賽事,包括美國、德國、法國、俄羅斯、日本、泰國、南韓、新西蘭……真的嚇呆了。這些紀錄沒有註明賽道距離。他補充﹕「有的20公里,有的30公里。」在他看來,「馬拉松精神」就只有「完成」這兩個字﹕「完成的時間貼近自己定下的目標,已經很好。其實,跑馬拉松不是跟別人比較,而是跟自己較量。」我再看看他的紀錄,每場比賽都不超過3小時40分鐘,我想說些話,他卻先說了﹕「記緊,別把我寫成職業跑手,我只是個業餘的。」他見我低下頭寫筆記才放心再談。


買一對鞋就可以跑

「初學跑步的人,以為這只是保健方法。SARS後,大家都注意保持身體健康的方法。跑步確有這功效。在球場上跑步的人因此增加了不少。」陶金耀體會頗深刻﹕「你看﹗這幾年就有這麼多人在跑。」他指向我們剛抵步的小西灣運動場跑道上的男女老少﹕「你看那個人,他放輕鬆了,可能是個有經驗的跑手。我們完成賽事後,就像他這樣多跑一段路。」晚上7時許,這個在港島盡頭限時開放的運動場上,就有這麼多業餘跑手。

耀哥一跑就跑了15年﹕「記得我初學跑步,都跑區際賽──只是小型賽事而已。」當年市政局舉辦區際的、十八區的長跑賽事,他參加了不下50次。他不諱言,當年跑步只為爭勝﹕「你問我有多少獎盃嗎﹖大約50個吧。」他又再強調「小型賽事」。聽後,我不敢說我曾是個跑步的。
他自小是個好動分子,學會跑馬拉松以前,總有一、兩項喜愛的運動吧﹗「小時候我也踢過足球。足球講團隊精神,約人麻煩得很。若說籃球也如是,要湊足一班人才可以玩。何况他們也易起爭執。跑步容易,買一對鞋就可以跑。跑步的人像是很孤獨似的……至少我未見過有人為跑步而打架。」他笑了一笑﹕「我們就經常見到球場上有人打架啊﹗」我下意識瞄瞄他雙腳,看看他的足球生涯是否有迹可尋﹔再看看他笑起來現了皺紋的臉,猜想這可能已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


對不起太太

「你問我今年幾多歲﹖你猜猜看﹖」我怎麼敢猜呢﹖見他瘦削的身型,再看看自己懷內足有5年的小肚腩,剛才還給海倫小姐用懷疑自己遇人不淑的語氣問﹕「你有做運動嗎﹖」滴汗──這畢竟是「什麼人訪問什麼人」吧﹗我確是沒做運動的恆心。耀哥終於開估﹕「我今年45,住在屯門,有太太,有孩子。孩子才兩歲。」一個有家室的業餘跑手,如何分配他的時間呢﹖「這些年來,每逢休息日,我都去跑步。老實說,我陪家人的時間不算多。太太不是跑手,也曾跟我一起跑過幾次。」提起陶家,他一臉不好意思﹕「我可不可以借這個機會,跟太太說對不起呢﹖」為自己的興趣而活,活得這麼自覺。他知道公路上除了時間和距離之外,還有家。海倫小姐很好奇地問﹕「有想過為跑步而放棄工作嗎﹖很浪漫的。」這是陶金耀回答得最快的問題﹕「不了。以前想過,不過現在有了家庭。有穩定收入是很重要的。」海倫應了一句﹕「哦,不浪漫了。」


運動是一場誤會

許多寫手都拿香港「三不」(不關心政治、不運動、不閱讀)諸如濫觴陳套的論述來做文章,陶金耀就是沒聽過。在他眼中,就只有家庭和馬拉松。不論賽事由哪個國家舉辦,要是可以請假的,他也會在那群跑手中出現﹔他們是不同國籍、不同年齡、不同身分的人,跑在同一條路線上,有的代表國家出賽,有的則像陶金耀一樣﹕「我跑,是為了替自己紀錄時間。在跑道和公路上,我常看腕表,比比自己的往績。」參加一項賽事,原來可以這麼簡單。

完成一場賽事,便參與下一場賽事。那麼,幾時才會停下來呢﹖「80歲左右吧﹗像每年跑渣打的葉伯,今年84歲,還在跑。」葉伯嗎﹖他好像沒完成賽事……今年他跑到一半,就被人送走了,不知所終。「聽朋友說,他健康沒問題,應該還可以跑的。不知道為什麼……」到底是葉伯半途撐不下去,還是被人強行送院呢﹖跑馬拉松是個人的事,還是舉辦單位,甚至是社會的事呢﹖誰來判斷哪類人適合跑步,哪類人不適合跑步呢﹖這答案看來像葉伯那段軼事一樣,永遠是一個謎。我們只知道﹕如果馬拉松精神是「完成」,葉伯的尚未完成,或許會成為他一生的遺憾。誰為他帶來這遺憾呢﹖運動嘛﹗在香港向來是一場又一場的誤會。


時間和距離

他的視野盡是距離和時間。在這個萬事講求高速的城市裏,馬拉松培養了陶金耀一種與別不同的觀察力﹕「從北角到紅磡,游過維港大約兩公里。」788號巴士在東廊疾馳,他往車窗外看,說了這番結束語。


文/袁兆昌

黎佩芬啟首語:反思馬拉松精神


【明報專訊】袁兆昌拍下自己用手跑虛擬馬拉松的圖像。我未試過跑馬拉松,甚至,跑對我來說,除了看見幾十米以外巴士快要埋站,一般來說,是一個非常罕有的動作。所以,我自信,用手指按掣,以我平日一分鐘打幾十個中文字,贏面會大大大高出落場跑。

一年一度的渣打馬拉松賽今年出了人命,社會鬧了好幾天,特首更開聲要研究管制不准某些人參加,我第一個反應也是,或者真是參賽者不自量力了。總覺得參加馬拉松需要很長時間很大決心的準備。我身邊一眼看盡,大多數都是像我、像袁兆昌描述的那種,用手多過用腳的人,有初試啼聲者輕看了難度以為一蹴而就也不出奇。

周四訪問完長跑愛好者陶金耀後,我發現,其實原來自己對長跑也想像得太過遙遠。長久不動的惰性正逐漸令我迷信,以為自己的身體是從來都不適合跑步的。

多得他們提醒,好讓我們不會忘記,可以用腳、用真意志真耐力挑戰自己。此所謂馬拉松精神最寶貴的地方。



黎佩芬 sunday@mingpa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