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秉鈞《雷聲與蟬鳴》與我同年出生:1978。詩人站在人生另一開端寫詩,誕生一本詩集;我父母則以身體寫就我的肉身雛形,結合兩個相遇、擁抱、相親,甩掉尾巴,在細胞裏再擁吻。漂亮、尷尬,但愛,永嫌溫熱不足,要更溫熱、更溫熱。於是,護士自家母小房子千辛萬苦拔我出來後,即被評為大頭嬰。唯一可愛只是注射時不移半分不哭半句的蠢鈍。
想像市區醫院窗外城市風景漂亮而肯定,以車聲劃在紙上而成的城市詩,另一端有這麼的一個肉身,快要回到新界學走路。父母努力掙錢,肉身如我,如我弟弟,是他們青春的負荷。記得家父曾花一整晚,為我們的四方小摺,用不同顏色的拉捲膠布貼紙,鋪成一個平面的城市。環形公路旁還有巴士站、市場、火車的平交路…… 家父一夜之間興建了一座供玩具車行駛的城。
他的城是個平面,大廈有多高、火車班次有多頻密,就由我們自行想像。隱約記得眼前的摺城市,不多久就壓滿了墨。用餐前墊上的舊報紙,在這虛構的城市,印上一則則新聞故事,顏色膠布也因此漸次模糊,城市漸次模糊。被污染的城不久被家父清理,公路換了LEGO 現成的塑膠板,是我和弟弟又一美麗回憶之城。謹以本周三篇小文章,送給今月結婚周年的家父、家母。
23.5.07
22.5.07
+ 有過愛情:她的臉 +
《敷臉的心理學》發表在我出生後的三天:敷臉是一種期待。她是文友都愛讀的向田邦子:一種等待。等待十五分鐘前的最後一秒,期待可為這張才誕生便惹自己討厭的臉拔去黑點、清理痘子,滲透養分、補充光澤。敷時想像滋潤是一張荷塘上貼池水那張新鮮的荷葉。敷後照照鏡子,神聖不可觸及,指頭卻趨近晶瑩處:是的,剔透了。這是「毫無根據的確信」又是「意識的轉移」。暗示的力量。
荷葉不是鏡子,李清照卻見「蓮子已成」,葉沿也縐起來。一句「荷葉老」,暗示她害怕時間會在臉上雕刻。張小虹則覺得,面膜是「以商品創造失落的身體感官經驗」,也許女子貪與水分纏結的一刻鐘,日間短暫失落的都頓然回歸,甚至「濕的面膜已部分被吸納進臉部皮膚,面膜變成了臉」。
家母從來不敷臉,工作常照見陽光,至今卻平滑、明亮,沒一道皺紋,大約不需期待或等待一刻鐘的過去。她曾說,要將兒時失落的所有幸福和快樂帶給我們。而快樂,一向是護膚秘方。母親節前,她嚷要帶弟弟來觀賞書事,結果,出版社朋友以為是我妹妹,上司則以為是我弟弟的女友。沒好氣的我,當晚立刻學習敷臉。
荷葉不是鏡子,李清照卻見「蓮子已成」,葉沿也縐起來。一句「荷葉老」,暗示她害怕時間會在臉上雕刻。張小虹則覺得,面膜是「以商品創造失落的身體感官經驗」,也許女子貪與水分纏結的一刻鐘,日間短暫失落的都頓然回歸,甚至「濕的面膜已部分被吸納進臉部皮膚,面膜變成了臉」。
家母從來不敷臉,工作常照見陽光,至今卻平滑、明亮,沒一道皺紋,大約不需期待或等待一刻鐘的過去。她曾說,要將兒時失落的所有幸福和快樂帶給我們。而快樂,一向是護膚秘方。母親節前,她嚷要帶弟弟來觀賞書事,結果,出版社朋友以為是我妹妹,上司則以為是我弟弟的女友。沒好氣的我,當晚立刻學習敷臉。
21.5.07
+ 有過愛情:誰的臉 +
誰去決定自己的臉。飲江的詩有一節:「任轉動的頭/如何飛快/任他們本來/如何接近」唇與臉相連卻不可相親,儘是父女血脈相連,有別於父愛的吻,女兒都比較願意把唇貼近愛戀,以及愛人。唇與愛常在,哪管臉孔長得像父親還是母親。可惜每人最不滿自己五官其中部分,唇總有份兒:我們老是嫌它不夠厚或不夠薄,色澤不應暗啞或緋紅。
兒時家母常以為我下唇還未抹淨,伴父親抱我去粉嶺公園拍照的她,四指扶著臉,用留甲的拇指抹擦。我忘了當時有沒有閉上眼睛。每憶及她的靠近,手會自然而然撫著臉,而不是唇。
有人說,詩是愛的語言:「我在尋找我曾有過的臉/在創世之先」葉慈給第幾個情人所寫的情詩,就有這一句。後來,家母才發現,原來我下唇的污垢,是一顆痣。她沒有預知這小星球的出現,一直以為這純粹現實世界中些?#92;塵埃的傑作。它浮於我右側的太空,愛與被愛,恨與被恨,都出於這座努力接近或疏遠別人的大門。在創世之先,在光出現之先,臉孔不曾被誰擁有;或問:誰可決定自己有過的臉,誕生後會親近誰?
兒時家母常以為我下唇還未抹淨,伴父親抱我去粉嶺公園拍照的她,四指扶著臉,用留甲的拇指抹擦。我忘了當時有沒有閉上眼睛。每憶及她的靠近,手會自然而然撫著臉,而不是唇。
有人說,詩是愛的語言:「我在尋找我曾有過的臉/在創世之先」葉慈給第幾個情人所寫的情詩,就有這一句。後來,家母才發現,原來我下唇的污垢,是一顆痣。她沒有預知這小星球的出現,一直以為這純粹現實世界中些?#92;塵埃的傑作。它浮於我右側的太空,愛與被愛,恨與被恨,都出於這座努力接近或疏遠別人的大門。在創世之先,在光出現之先,臉孔不曾被誰擁有;或問:誰可決定自己有過的臉,誕生後會親近誰?
Subscribe to:
Posts (At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