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
前言
最近李偉儀因為PAAG事件,忙於接受某線電視訪問,周四晚還工作至翌晨,只餘下兩個時間﹕周五凌晨一時或下午4時。結果,我們終於約好個時間,做電話訪問。線接通了,還好海倫跟她說過我會在這個欄寫小說,也願意成為我的小說角色。
李﹕我知道啦﹗還跟海倫說了個故事。她有跟你說過嗎﹖
袁﹕可否多說一遍﹖
李﹕前年我收到一個男讀者來信,講述他太太誕下兩個孩子後,身體起了變化。有次她跟丈夫說,覺得像兩個泄了氣的米袋。他認為她已為這個家付出了許多許多,這些事情根本不重要。可是,她偷偷地跑到國內施了整形手術,至今仍有不少困擾。他在信裏寫道﹕「本人當然不會介意太太身材的變化,因為她一直克盡婦道,又為家庭帶來了兩個孩子,帶來了歡樂,待我亦為至愛,在親朋長輩間盡孝道,是位難得的好媳婦,好母親,好妻子,亦為我的至愛。但近日她又滿懷心事,她告訴我說,無論她穿什麼衣服及泳衣都充滿自信,但始終在夫妻親熱時,總覺得有所顧慮……教本人擔心不已。一時間她聽說有什麼偏方就煲藥材,一時間就說要去看什麼醫生……」
袁﹕這是個好丈夫啊﹗
李﹕唔……待會我傳這個內文給你讀讀。那麼,你的小說故事呢﹖
袁﹕這個小說嘛……分三個部分……頗老套的。我讀出來吧。
一.
「這一幕補鏡,講述女主角發現男主角原來就是被全城通輯的、用PAAG替女子整容的醫生,傷心得往街上昂首亂跑臂膀亂晃,走進陰暗街巷。她會在鏡頭十米以外,背靠鏡頭。她不斷往鏡頭退過來。鏡頭要表達她的焦慮和不安,最好別讓觀眾知道鏡頭以外有一個男子正走近女主角。鏡頭要對準女主角的高跟鞋,鞋跟特寫,佔畫面三分一。因此你要將DV機平放在地上……啊﹗來了。」導演終於走開了,攝影師吁了口氣。原來遲到兩小時的女主角終於來到片場。旁邊那個為主角補鏡、聲稱曾是「一叮王」的印巴籍男替身,操流利廣州話大談導演和女主角的緋聞﹕「我親眼看見他們在元朗吃B仔涼粉……他們真的到過元朗……你這樣望我,有什麼意思﹖我可是在元朗大的。」
這時,導演右手搭在女主角的肩膀上,臉擠成一個很會開玩笑的樣子往她耳邊哄。女主角只垂下頭一直走,才發現她沒穿高跟鞋。「我叫你穿高跟鞋嘻嘻你沒穿嗎﹖不要緊﹗待會我替你穿嘻嘻我替你穿……」右手五指用力抓住女主角的臂膀。攝影師只顧盯着她穿了牛仔褲的雙腿。「更衣室往那邊走……」導演又往她耳邊哄,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了。
女主角從更衣室走出來了,導演從另一端跑過去,大讚她穿得標致且具氣質。
攝影師再看真一點,才發現她不是女主角,只是個替身。
二.
袁﹕小說在第二部分講述一名女子為模仿某女星完美身段而改造自己。她胡亂找個藉口跟男朋友分手便到入境事務處付錢改姓名換身分證換了手機號碼遷出老家獨居買了新裙新鞋新飾物轉了新髮型……她動了手術後,覺得自己開始口吃、面部肌肉開始萎縮、患上癌症……她整天臥在牀上,聽見導演在她耳畔說﹕「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女主角。咦﹖我叫你穿高跟鞋嘻嘻你沒穿嗎﹖不要緊﹗待會我替你穿嘻嘻我替你穿……更衣室往那邊走……」唔,第一部分,就是她因害怕有後遺症而幻想出來的情節。
李﹕女性在意(整容後的)惹來非議多於後遺症。這個社會不斷有人評價女性,她們會因為品評各異而妒忌別人,從私人身體到公眾場域﹕身段比誰好,樣貌比誰美,整容後的女性,希望別人知道她改變了,同時害怕惹來口舌。
袁﹕確是很複雜的心理。我以為女性整容後,會害怕面對既有的社交圈子,害怕別人觀察你改了哪個身體部分……原來不是這樣的。那麼,我要改改這小說的第二部分。
李﹕我曾在小學時代,讀過一個童話故事,講述百年後的新世界,人類不再死亡,可隨意到商店購買器官。你的眼睛壞了,可以到賣眼睛的商店﹔你覺得眼睛不合潮流,甚至可以選特別的顏色,換上便行。你禿頭的話,甚至可以換頭。
袁﹕嘩﹗這個不像童話……你小學已看這些書嗎﹖
李﹕這是一個關於嚮往科技的童話故事啊﹗我覺得女性就是喜歡想像自己的身體。她們活在一個審美標準不確定的世界﹕肥就是美,便想增肥﹔瘦才算美,便想瘦身。壓力真不小。有許多女性是nature的,不應以人工化,可是女性就是喜歡有變化。最近買了一本書,講一個法國女性主義行為藝術家(Orlan, 1947- ),用自己的身體去表現女性身體改造的思考,起了個名堂,叫「醫療介入綜合概念的舞台表演」。90年代,她故意把鼻子改高5吋﹔手術後,她拍下從消腫到定型的過程,還參加朋友的舞會,到處測試別人的反應……
三.
李偉儀收到一個來自某區的電郵,內容講述一個女子為了成為一個演員,不惜注射PAAG。其實她沒打算走性感路線,只因希望成為那著名女星,一心要模仿她,藉以接近那個被她撇掉的導演。糟糕﹗遲到了﹗她匆匆穿了一件TEE一條牛仔褲,拾起昨天才收到導演的臨時通告,依地址趕到片場,為一齣電影當女替身。片場一個攝影師和一叮王在呢喃,大概就是說她整容的事了。(小說要在這裏補上她很介意……稿很趕,還是遲些才改好它吧)她走出更衣室,胸膛突然流出了一串PAAG……身體被揭穿了,謊言也被揭穿了。超標超額超分量的PAAG流往片場的閘門,導演立刻推開了她,攝影師手上的DV機跌在地上……鏡頭對準逃跑的鞋,只拍了背靠鏡頭十米以外的女替身那雙佔畫面三分一的紅色鞋跟,鏡頭表達了她的焦慮和不安……這其實是她得了後遺症後,躲在家幻想的故事。
李﹕你的想法好灰。
袁﹕唔。本來你會在第三部分的報章信箱回信給她,替她解決問題的。
李﹕你的小說頗花心思,不過,女性真的比較在意別人品評。我想,真正愛自己的女性,會懂得欣賞自己不完美的地方。其實,如何做個開心女人呢﹖弗洛依德認為女性一直活在「男性凝視」下,是女性天生的性心理,無可避免。事實上,有許多女性都覺得自己不完美。她們或會因此找到樂趣,卻同時又添了煩惱。你小說裏的女替身,想用自己改造的身體去換來事業,可惜她失敗了。
袁﹕這類受害女子其實好慘……
李﹕像你這種同情(整容)受害女子的男人比較少。前幾天,有個男網友在網上討論區談論這件事,認為女人不用裝「胸」作勢去討好男人,這樣殘害自己的身體是錯的。隆胸的女性是可恥的。後來我和朋友都在網上罵了他一頓。依我理解,這個男網友所持的論調,是偷換了60年代激進女性主義者的概念,表面上關心女性,其實是抱着大男人的心態去看低女性。昨天,我接受某線電視訪問前,他們有個節目前的網上討論,有個男人數女性十大罪狀,第一條就是「無就唔好裝『胸』作勢」﹔另一個男人又要數,第一條卻是「香港女性天生就無乜」。女性的身體是屬於自己而不是屬於男性的,一個叫人別裝,一個又嫌人無,到底想點呢﹖真係好笑﹗
袁﹕這些人真奇怪。唔……問過你之後,我也要改這小說稿了。
李﹕有什麼要補充的,也可隨時call我啊﹗
文 /袁兆昌
插圖/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