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9.06

+ 有過愛情:明天是昨天+

凌晨三時。你知道他最近在寫一個以時間和命運的小說:「明天,二月二日……」這是小說開首。每晚,他都把寫好的小說片段,貼在那盒子裏。有時你忽然離線,片段都會打回頭……即時被你退稿。這方面,你比任何編輯更狠。

他們習慣用手指交談,你問他小說創作意念,他回答一部奇情電影:記者杰(男主角)發現愛上攝影助手英(女主角)後,時間不再前進;翌日起牀,依然是昨天。記者追求不遂,繼而尋死。二月二日,搥打鬧鐘的手臂竟從牀裏伸出來。那不是個活死人,而是個剛在二月二日早上六時起牀的杰。杰自此擁有一個永恆的生命──其實杰活在一個永恆的昨天。

你開始跟他以手聊天:人弓火是你,女弓木是好,在線、離線,偶然當機,索性睡覺去。你批評根據電影改編與抄襲無異,他得意洋洋:那齣奇情電影,也是虛構的。凌晨三時,你的小盒子顯示已離線。你惱他嗎?或者,只因小說片段不容許在MSN盒子裏出現,哪管它本來是個虛擬空間。

25.9.06

+ 有過愛情:新婚踢門遊戲大全 +

你在線,應付了五六七八個叩門者,指尖才在男友的臉按了兩下,打開對話盒子。畢生所學:八根手指在廿六個英文字母上游動,兩根拇指放在空白鍵,準備無話可說時,有鍵可依。你用你工作時練成的倉頡大法,輸入三個準備跟他討教的字:生氣中。

你不相信「愛你一萬年」之類的虛擬承諾:一萬年,是一張無論到哪家冥通銀行都兌現不來的生命支票。你把想法都寫在對話盒子裏,他只回應一句話:「別生氣。」他以為你借題發揮。你裝作惱火:「憤然」離線;其實設定「顯示為離線」,你仍可在羊欄中看小羊們在線和離線的狀况、私空間(MSNSpace)、某某在聽什麼歌……一目了然;你從別人的羊欄中,則顯示為離線。換言之,你在偷窺。

不到五分鐘,羊欄彈出個電郵信息,寄件人是他。電郵每句都有個「愛」字,你想,怎麼像結婚姐妹們躲在門後想出來留難新郎哥和兄弟們的爛遊戲要他們即席一展文采的情詩……後來,你還是原諒了他。你不知道你猜對了。他剛才搜出「兄弟必勝———新婚踢門遊戲大全」時那興奮的樣子,若你看見了,定會用倉頡手掌重重地打他耳光!

24.9.06

+ 有過愛情:不賣夢的人 +







一個穿湛藍Tee、一身健康膚色的年輕女子攜着紙袋走進柴灣廠廈一部客。我跟她有一步距離,瞥見袋裏有一頂深啡色、帽沿繫有小皮繩的牛仔帽。我在對號的鐵門前,卻重遇剛才的女子,見她剛才手上的紙袋不見了。她走到鐵門前回頭看我:「就是你嗎?」我呆住:「我想我是。」話沒說完,她便推門邀我走進工作室;還以為是個速遞員,原來……她就是Adele。

文:袁兆昌
圖:郭慶輝、受訪者提供


海倫也進門了,她今天穿的是淡紫色連身長裙,披上薄薄的黑色外套。我們努力環顧這麼一個工作室,Adele則只管引路。上了只有一米高的閣樓,三個人貓腰貓步,在盡頭一張辦公桌前坐下來。這才看清楚Adele頸項掛了三條項鍊,長短有致,層次分明。

「我是個用衫去創作的人。」這並非指時裝平面設計,而是由創作者挑選合心意的現成物,加以改裝、添加和搭配;styling就是一門立體拼貼藝術。早在學生時代,Adele就清楚「我想要我要的」:「我經常去感覺衣服。遇上一件合意的,它簡直會跟我說話!」心跳加速,並非因為牌子,而是顏色。一談到顏色,她就眉飛色舞:「我很喜歡顏色,它們有冷有暖,各有個性。從小開始,我就覺得任何東西都有自己應有的顏色。」甚至有人計算過,認為我們喜歡的顏色,都與天文星象有關;而顏色搭配,確又是時裝其中一種元素。

顏色

這麼一個憑感官、直觀創作的典型藝術家,倒像詩人。大家即管想像時裝界人物:近至穿Prada惡魔那電影的雜誌主編,遠至一個聞名已久的專業形象設計師,都是洞察潮流的人物。她或他們與娛樂圈明星、文化界名人多少有點交情;有時應邀到巴黎集體朝聖,看眾人膜拜瞬即過時的最新服飾……以上想像毫不費勁。可是我們在Adele身上看不出半件名牌,也明顯不是那種名利場中的社交高手。最近流行什麼服飾?你對這行業的想法如何?你為明星設計衣著形象時,會用上什麼名牌?你一定遇過不少時裝雜誌編輯,她們是怎樣的?張愛玲的時裝概念是從巴黎開始,你認同這個想法嗎……看,我預備的問題統統失效死火。

她早在學生時代,已覺得衣服是一種語言。當年也曾故意尋找屬於自己的「顏色」以建立身分;入行之後,發現styling其實由創作者去尋找同一語言的衣服而已。時裝是個循環,styling則沒有時限。合意的衣服,可為她表達些信息:「每次發現,都是一個『嘩』!一click,就中了!」嚴格來說,她買的並不是時裝,而是配件。因此,她不斷尋找配件,「嘩」完一件又一件,哪管是破洞舊衣,還是一束麻根,但凡與她感官接通的,都會成為拼貼在模特兒身上的其中一個創作元素。

1994年,Adele初入行,在加拿大一間時裝公司做零售工作,覺得這行業十分刺激;她愛用衫創作,在視覺上追求她心目中的美感。不久,她開始掙扎,期間,她看了一本反省業界醜陋的書,覺得自己像在呃人,想脫離這行業。「要替賣夢者做styling,那些作品其實可以很空泛。」她深知所謂highfashion,都想賣一個夢,也是行業最敏感的地帶:賣夢者所穿的衣服品質參差,穿上它們,只為拍得一張好照片,讓人欣賞賣夢者的新形象便可以了。1997年,她轉到媒體機構工作,主力做雜誌時裝欄位。「做雜誌是從零開始的。」上至topic、撰文,下至modelcasting、拍攝、版面layout,一腳踢,可發揮的空間還算不小。「在工作崗位上,要我寫最近流行什麼,我可以照寫……不過,我心目中的時裝,並不是這回事。」她頓了一頓:「我真希望我內心想做的,都可放在作品上。」那段時間,她經常在作品中投射自己,卻因為這種工作心態,令她burnout,漸漸失去昔日熱情。

黑白容祖兒

數年後,離職並遷到新界鄉間居住,誕下孩子,又與丈夫一起下田工作。尋找和發現,一向是藝術創作的基本動作,而其中一種她最擅長、最感興趣的,就是castingmodel。以往,她會在街上尋找一個能與她「感應」的模特兒對象,又或從她們身上尋獲自己的「顏色」。今次卻是她的孩子:「我發現我和對象之間相互的關係。孩子當天不快樂,可能因為我太忙,又或情緒不好。」她掛起甜蜜的微笑:「孩子當天很快樂,因為我也快樂。那段下田的日子,令我有機會跳出自己的範圍,用另一角度思考自己。」她在田野思考創作,有了新的想法:「創作離不開大自然」、「我的創作就是我」……有趣的是,在這個自省過程,她發現原來自己一直以來的作品,都源於一本畫冊。她從案上拉出一本叫FAERIES的舊書,翻過許多印了各種怪異形象的頁面,在侷促的閣樓上颳起書頁的微風;翻到附近,就慢了下來,橫開書頁,食指在那張素描的人像頭髮輕輕按了一按:「一定是這種髮型,一定是這個長度。」又指住腰:「一定是裸體。」再指住臉部:「一定是側面。」她作品的創作原型,就是源於這幅素描。

想通了,便重出江湖,在港島開辦工作室,接廣告、唱片、雜誌等freelance,又為明星做Styling。我們熟悉的容祖兒,就是她其中一位常客。能把自己的創作意念和商品結合,並非一朝一夕的事。工作一到她手上,就只管做自己想做的。我們想,她一定蒐集了許多娛樂新聞,嘗試了解那人的個性才去創作吧。她偏偏就不做準備,久而久之,那個明星的形象,完全成為她自己的作品。難怪俗人盛傳這個那個曾整容,卻不明白那外科手術醫生,其實可能只是一位自顧自去創作的形象設計師。俗人不明白「顏色」這回事。「在此之前,沒人為她做過黑白照,就算是其他(本地)明星也少見。」有說雜誌出黑白照封面銷量一定會跌,她右手輕按桌沿:「但我堅持,開了幾個會都問他們———你們見過黑白照的容祖兒嗎?你們見過黑白照的容祖兒嗎?我堅信這個形象是值得出的!」那次是她唯一一次為他們(明星)做準備工夫後的結果。所謂準備工夫,不過是有次偶然路過駱克道那一列VCD舖前,聽過她的歌,看過她的MTV而已。她旨在塑造一個熒光幕以外、非大眾所認識的形象。而大紅大紫的容祖兒,用黑與白來演繹,Adele成功把自己的創作實踐出來,不差毫釐,正好告訴俗人容祖兒形象的潛質。

聲音

至於追逐時裝潮流的俗人,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顏色」嗎?我跟她分享自己半年一度的季尾掃減價貨的消費舉動,她就定睛看我:「不單是你,許多人都沒有自己的聲音,或是外界的聲音太大,影響每一個人。自己的聲音太小,就聽從外界所定的方向。時裝消費,大概就是這一回事了。安靜,要自己安靜下來,才認清自己最需要的顏色。像你今天穿的藍色。」唔,我今天的「外界」其實是海倫,因為她曾有過溫馨提示:Adele的生活十分簡樸。「我也會穿高跟鞋。朋友看見了都感疑惑,怎麼我也會穿這個呢?因為我覺得自己那天需要高跟鞋的energy。如果那天我需要人字拖的ener-gy,我也會穿的。」

問 袁兆昌

現職教科書公司,每天途經長達半公里(何其壯觀)的時裝批發市場,見盡民間優劣時裝款式。以「購物男僮」為天職,經年累月與另一半走遍MK、TST、CWB大街小巷。伴購生涯尚未完結,唯有繼續大量置入隨身書籍以備不時之需。著有小說《拋棄熊》,編有《字花》,詳見openy.net。

答 Adele

一個愛用衣服去表達美的女孩。構思什麼衣服穿在什麼人身上表現出什麼感覺什麼樣的美,就是她的工作。幹一份跟潮流文化如斯靠近的工作,卻從不留意潮流雜誌看時裝騷甚或娛樂新聞甚或報紙,一切由心出發。作為在夢工場一分子,曾經掙扎,覺得一走了之不是辦法,覺得專心致志將自己相信的傾注其中,才對得住自己對得住人。

時間差不多了,她好像看了看我印了半版、共17條問題的A4紙。我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我預備了許多問題,都沒有問,例如最近流行的服飾———」大家多少也想知道吧。這個混跡十數年的專業形象設計師,不再賣夢:「你那天喜歡什麼,就是什麼了。」

13.9.06

+ 有過愛情:

我曾在新居附近看見流星和螢火蟲,兩種殘損而孤寂的光線……哦,還有貨櫃車引擎聲、巨大輪胎摩擦地面和尾架顫動的砰砰響聲。今天,若有人仍讚美元朗景色,一是他緬懷十數年前殘存的美景,一是他抱持「百年前香港是個小漁村」式的天真想法,想像新界到處是牛。

我一直以為在這個村屋式的僻遠居所,就可以為所欲為。洗澡時豐腴的泡沫擦得光亮,寫作時偶爾亢奮得想尖叫,自然會高聲歌唱。有個午夜,我唱Eason《葡萄成熟時》唱到———贏得不需要的自由和最耀眼傷口———外頭就傳來拖鞋聲,然後一句———幾點鐘你條乜乜仲響度嘈黐邊條線呀———我以為關上窗戶就是私我空間嘛。不外是鄰居給我的小懲罰而已,傷口不算最耀眼。

遷出老家,擁抱新居,一周勞動一次,嘗試做父母習慣了幾十年的家務,遠離偶爾嘮叨的叮嚀,輸了洗費也如題。從前,我不敢擁抱父母;自此,我學會如何在適當時候摟抱一下,托托大腳,一切嘮叨,自然變得甜蜜。小別老家尚有三載,新居所記到此為止。

12.9.06

+ 有過愛情:私我擴寫 +



新居四壁提醒你要填滿消費欲望;父母駕臨前,先在這消費罪海以摩西權杖把雜物橫開兩端,來不及禱告了,十誡也由它在石上詮釋。家人擠進來,不斷掃瞄新居:窗戶太少、廚房太大,書架太擠,沙發太硬……評語好壞參半,還是老家好。

不少獨居失敗者因卡數和房租,回歸老家懷抱;我則矢志成為一個擴張私我空間(包括這報上blog)的書寫者,從屯門以東、流浮山以南、天水圍以西、洪水橋以北,出發。我曾翻一本街道圖,找不到新居座標。居所是自家找的,地圖不曾出現的新居,就由它隱沒於地圖編輯的城市概念。畢竟,新居是個連電話也接收不了的地方。

早上乘西鐵接駁巴士途經貨櫃倉到火車站/巴士站拿免費報紙滑行到市區上班,列車/巴士超現實地途徑大帽山,眼睛和手指勞動前,有這麼一個旅程,雖僻遠之何傷。下班後,跑到嶺南課室上課,每天歸途有「漫步者海峽」七大橋景,就是堅持午夜幽靜地寫個爛醉的理由。親愛的房東,凡此種種,見字不如免我一個月租吧!

+ 有過愛情:學走路 +



老家是我伊甸園。每次回歸,我都依足傳統感受這樂土的無重狀態:一關上大門就脫剩一片樹葉。尊重傳統:一三五不論,大小事分明;高聲宣讀大或小,需時多久。最近廁所爭得少,一回老家就要爭個夠本。帶搖控上廁所,挨坐馬桶書報高舉,虛掩中門,窺看大廳重播球賽的廿四吋電視。

老家之老才十載,說它老,其實只想強調新居之新。那是永恒的新。在新房子度過了一千多天,老家的溫熱與飯香都成了我巴特式———竊取、扭曲、挖空、非歷史化的緬懷對象。飲茶傾偈不在話下,萬一那是父母和弟弟放假,他們就會大費周章勞動一番:魚翅、花膠、海蝦……二人在廚房討論白菜幾時炒,鮮雞幾時切。弟弟則躲在房裏彈結他。

聯想遊戲:在新居弄壞了鎖頭鑽壞了牆壁買錯了燈泡,答案是爸爸。一樽胡椒一卷廁紙一個書架,答案是媽媽。廿八年前的九月,媽媽嘻呼嘻呼的從偉大的房子裏拔出個大頭仔,度過甜蜜而幸福的痛楚月;而今天,我仍在地上學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