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5.06

什麼人訪問什麼人:巴士判官 判了什麼

【明報專訊】網上有人花了點心思,挪用邱禮濤執導黃秋生主演的《的士判官》海報,改為「巴士判官」。還未看過片段的人,在討論區上問這個是不是一齣電影,幾時上畫……昌問完JON後,倒想起一齣叫《無名英雄》(Hero)的荷李活電影,講述一個生活一塌糊塗的潦倒失婚漢,在一宗飛機意外中,單人匹馬救出機上所有乘客。大批記者趕到現場,遠距離拍攝。現場那飛機艙了火,燒得正烈,一名記者見有人抱著傷者走出機艙,拍得一張背光的照片,人像因而成了黑影,無人能看清那位救人英雄的外貌。後來,傳媒瘋狂追查這名英雄的真正身分。

這齣電影演繹的那個「英雄」,並非存心去做正義的事﹔他救人,純粹在那麼一個場合,做他可做的事,就連一念之仁也稱不上。他對傳媒追訪不感興趣,沒有尋找門徑,向傳媒公布自己的身分,只想向前妻討些錢,以應付日後的生活。那麼,這宗事件的「無名英雄」又如何看待這次事件呢﹖

今次訪問包含突發和人物專訪成分,昌希望梳理資料後,有助大家認清這個「判官」的真實面貌。歡迎JON走進傳媒世界成為玩者。

日程﹕26/5/2006,周五晚上訪談觸礁

這欄碰上個炙手可熱的傳媒熱點。報道正式公開(26/5)的那個下午,昌開始參與一個不超過12小時的Mission Impossible﹕在街上匆匆記錄所需號碼,在旁邊寫上JON。誰是JON﹖再度成功接線後,他擺出一個與傳媒合作的姿態,問昌「你是誰﹖我忘了。東周﹖壹周﹖」就是沒有問昌早前多番強調的「星期日明報」。看來他忙得還未有時間記起,他們首次接通後,昌跟他說的一段話。昌享用過他拍過阿伯的手機提供的留言服務共4次,大致是那種萬念俱灰式、欠債人士央求延長清款期限的口吻。JON,今晚你要應付大眾傳媒懇切的禱告,定比上帝更忙。

2155電話接通,JON說自己正接受周刊訪問,其實已經很疲倦,問昌下星期如何,昌答,稿最遲要明早交。這是人物專訪,有別於港聞版的。也希望今晚真可完成它。

2205電話接通,JON說另一邊的訪問未完,問昌這個訪問會不會很長。昌說,那不如先問他幾條問題。

1.請問片段是由本人還是由別人上載﹖

答案﹕朋友。

2.請問可否提供朋友的聯絡方法﹖昌想問問關於「小片段文化」的事。

答案﹕朋友不願意接受訪問。

JON說旁邊有傳媒正在訪問他,未能再回答更多問題。昌問,旁邊的是誰呢﹖他說他們是《便利》。昌一再強調,這稿件很急趕的,自己也不過是客席寫手而已,希望體諒,多給一點時間。JON說,現在真的不行,不如稍後再談,今晚覆。

2230享用JON的留言服務。

2240再享用該服務。

2315電話接通,不過他要入車立。旁邊有雜聲。斷線。

昌身處七仔,買了一包紙包飲品,找了個可書寫的位置,等待時間過去。

只想減少衝突 心平氣和

2330電話接通……昌從嗜好問起﹕

1.平時愛做什麼﹖打排球。

2.平時拍什麼片﹖其實我不是拍片的,平日拍的頂多只是生活片段。

3.片段放在網上後,你有什麼看法﹖在香港這個狹窄環境,真希望可以減少衝突,大家可以心平氣和。

其實昌看過未經刪剪版的「四眼仔 Vs 狼黎(啷厲)阿伯」(youtube.com的kitsilly's版本,Profile註明kitsilly是16歲男生)和MTV版(聲線與外貌勁似X尚義的阿伯「壓力」言語配鄭秀文《煞科》合唱版本),覺得阿伯態度曾有變化,JON有什麼看法﹖JON認為,起初阿伯企硬,後來態度有軟化的﹔之後態度又再強硬起來。JON強調他是尊重阿伯的,昌則分享了些看法﹕其實那個青年態度也有問題。JON沒有正面回應,只簡述片段結束部分,即阿伯電話響起,打斷了自己的話題,退回座位接聽云云。JON可能忘記了,青年多番「警告」阿伯別再說,最後阿伯說「算數啦」然後追加一句呢喃的粗話退回座位,青年就說﹕「聽電話啦﹗」

日程﹕27/5/2006,周六早上順利約見

感謝某報周六刊出一段報道,本欄訪問觸礁翌日,令JON從傳媒迷霧中醒過來。

1030 JON來電,向昌投訴某報報道失實。

1100抵新元朗中心晤JON和JON母親。

「你聽聽──我根本不是這麼說」

JON拿出周六清晨印成並在港聞刊出大頭相的某報,點出用詞問題,JON母更指報道把兒子這行為說成「無聊」,看來不無貶義成分。昌記起昨晚傳電郵也有提過「上載」的事,便問JON收過昌電郵沒有。「有啊﹗你沒把我的名字弄錯。」他指出該報竟把他寫成JOM,又指一段關於他因為受歡迎而感「自豪」的引述句子,「你聽聽──」他把一段錄下某報訪問的手機遞往昌耳邊,「我根本不是這麼說啊﹗」他竟把手機科技用於核證傳媒報道真偽,一個21歲少年又運用CLIP來做判官,今次對象則是追新鮮材料的傳媒﹕「這將會是個循環,也牽涉傳媒的生存空間。」

原來JON的真身是個21歲少年,日間做會計,晚間兼讀中大校外課程心理學,志願要做個心理治療師。事緣有天他在元朗與朋友打排球,有人致電JON,說電台正要找那個拍下「巴士阿伯」的人物。他就上電台接受訪問了。看來沒考慮什麼。在分享之先﹕「我媽媽獨力把我養大,很辛苦的。若不是我auntie和舅父在我就讀中一時──一個最容易學壞的年紀,願意抽時間照顧我,我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昌誓估不到,原來拍攝「無聊」片段的少年,有這麼的一個故事。「當時媽媽身兼父職和母職,auntie就帶我到教會,令我有了宗教信仰。」JON母忍不住要說句感謝﹕「我兒子沒有做街童,多得為我照顧兒子的兄弟組妹。」

「我覺得網路世界比較真實」

JON能一下子應付這麼多傳媒追訪,確是不簡單。聽說他已跟某周刊簽了合約,請他給周刊獨家資料,某報甚至發出「巴士阿伯續集」信息來娛樂大眾,吸引大家追讀報道,比起網上流傳的過目即忘,添了一重意思﹕「我覺得網路世界比較真實。討論區的參與者都說些發自真心的話,可是一到報章,就好像……」他就在短短12小時內有了這樣的體會﹕「我認為報章報道的,比網上更有公信力,也有教育社會的功能。」教化功能嗎﹖這位同學想法真的愈來愈吸引昌。

當今報章傳媒的威力,確是遠不及網絡流傳之快、之廣﹔至截稿為止,紐約時報、CBS NEWS、英國衛報和維基百科網,都已有了關於JON短片的報道和淺析。JON居於外國的朋友,也有看這段短片,「我們就因為網絡而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他覺得網絡世界能維繫現實世界的人倫關係,而現實世界,則滿佈障礙﹕「至於在巴士這個狹窄的環境裏,人觀察人,繼而判斷對方性格的,實在太急太快,也不準確。」

報讀心理學 要做治療師

可是,誰不是「阿伯」呢﹖JON母也認為每個人都有「阿伯」這個面向﹕「壓力如何紓解,才是大家要關心的啊﹗」JON又加了一句﹕「所以我早在拍這短片前,報讀心理學,希望做到一個治療師。」這時,他摟住媽媽﹕「將來可以供養她。」JON母見兒子這麼孝順,眼濕濕。JON則斜視她﹕「哎﹗別又哭啦﹗」

他裝作聽電話而拍下短片,對於網友為他起名為「判官」,他笑說﹕「我不會作正面回應的。」
看來,JON已準備在這傳媒世界一展所長了。


文/袁兆昌

21.5.06

香港一點 一點香港:天水圍鐵道銀座駅

【明報專訊】相信不少天水圍學生都曾說過這樣的豪言壯語﹕「今天到『銀座』吃午飯吧﹗」他們真要到銀座吃飯嗎﹖若真要即飛日本,得返家拿特區護照乘「E巴」到機場並付7000大元買一張飛東京機票過海關蓋章抵成田機場後轉乘巴士到銀座……學生口中的「銀座」,其實不過是天水圍一個自灣仔乘巴士車費只需二十個零七、某地產商美其名的商住區,也是九廣輕鐵路線圖68個車站之一、輕鐵「第四收費區」其中一個站而已。

天水圍就是有一套獨特的語言系統。「西北大開發」在香港新界一片本來佈滿農地和魚塘、佔地約430公頃的低窪土地,不到十年便被鑲嵌成新界小日本﹕千葉(其實是燒烤場)、新宿(二樓跳蚤式商場)、有樂町、日比谷、銀座……到過東京和天水圍見識的朋友,或會因為這些符號的「所指」而坐立不安─從銀座一丁目掃貨掃到八丁目,精心換算日圓兌港元多少、免稅可節省多少,出入名店而神情自若,一卡在手彰顯購物成就。

天水圍銀座,鄰近中央公園出入口,則有一輛警示欲以身試法的青少年的警車,停泊在「日比谷」和「有樂町」之間,掛上一條搖搖欲墜的膠布橫額﹕「本區常有軍裝及便裝警員作不定時巡邏」,警力節省得這麼張揚﹔附近也有公園「實喬」站崗,每隔數分鐘就響起揚聲器﹕「請勿在公園範圍內踏單車,多謝合作﹗」連同那些沒有踏單車的人一同警告,恰是切實的噪音滋擾。煞風景煞得這麼「香港」,如何教人藉那些日本地名來想像天水圍呢。


馬奎斯﹕往外走 便是海

為新開發區命名,那名字隱含一個開荒者的浪漫情懷。簡簡單單幾個字,就是他寄語荒地未來景觀的許願池。馬奎斯筆下邦迪亞一家初到南美那片仍未開發的內陸土地,將之命名─馬康多,一片經常有吉卜賽人帶來新科技的新天新地。開拓者老邦迪亞有一個信念﹕往外走,便是海。這麼一個創造性人物,不單為一個偏僻小鎮帶來通往岸邊的道路,後來更引來一條鐵路,正是政府以基建表示重視小鎮地位的明證。


彌敦爵士打造香港面貌

香港也曾有一個城市規劃的老邦迪亞,他為廣九鐵(相關新聞 - 網站)路(今稱九廣東鐵)敲定今天在地圖上看得見的九鐵路線。他是第十三任港督﹕彌敦爵士(Sir Matthew Nathan)。任職短短三年,興建彌敦道,開鑿筆架山隧道,打通九龍新界,為香港今天的面貌繪了城市草圖。無獨有偶,他任期第一年(1904),港島電車通車了。如果彌敦在世,參考這兩個鐵路個案,並參與70、80年代九廣鐵路的輕鐵規劃,新界西的面貌也許會比今天的好。

我們在學生時代流行的電玩「Sim City」,任由開拓者想像和設計﹔建設失敗,虛擬世界可在彈指之間從頭開始。現實世界又如何呢﹖讓我帶大家走進這座新界小日本﹕我們先在天福路轉進天耀路的十字路口,等候一個長達8分鐘的交通燈……


硬套的不輕便鐵路

居民自輕鐵通車以來,已默默忍耐了18年。失敗的電車路線設計硬套在鄉郊地區,一米高月台生硬地佔了馬路中央,路軌佔用馬路二分一空間。一眾司機在元朗大馬路(青山公路.元朗段)每20米煞一次掣,為遷就輕鐵,辛苦了急煞車煞得痠軟的腳踝。

至於延伸至天水圍的支線,如何應付30萬人口呢﹖一個車廂才載200人,每到繁忙時段,我們會看到天水圍人擠在一列又一列徐疾無度、左擺右搖的輕鐵裏,抓緊把手,可憐兮兮的向窗外張看。人人都說,輕便鐵路一點也不輕便﹗九鐵以行動點頭承認它的笨重、不靈活,安排「接駁巴士」接載乘客往返小大鄉村。


97前最後的基建工程

英國引入Garden Town概念以興建一個又一個據說可以自給自足的新市鎮,也見證彌敦曾預言工商業發展繫於新界如何開發,確為香港城市規劃提燈引照。然而,輕便鐵路卻是97前以殖民主義之名臨門一腳並成功破網的基建工程,苦害多少新界西居民﹔它的價值更在西鐵(相關新聞 - 網站)通車後,淪為接駁工具。

法國社會學家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堅持社會地區對個體或群體習性的形塑和建構力量。他嘗試從攝影作品,分析法屬殖民地農民生活方式,「分析教育機制如何再生產社會等級的區隔,使支配權力合法化。他揭示符號形式經掩蓋結構形塑的不平等,即不平等的經濟、政治權力分配等級。」(張意﹕《文化與符號權力》)。文化趣味的區隔,實際上反映了一種權力關係。


地產商的「搞乜鬼習作」

「銀座」這名字,恰是地產商生硬安置於「天水圍市中心」的高尚商住符號﹕到底有多少天水圍人到過日本銀座購物呢﹖可幸的是,它未至於隔閡天水圍中產和基層這兩大階層(據筆者觀察,倒可期望拉近兩者距離,實在是無心插柳,篇幅所限,另文再論)。我們目下的日本地名,無論如何打造,也不外是一場繼輕便鐵路之後又一「搞乜鬼習作」式的榮譽巨獻,教人啼笑皆非。

用馬康多這個象徵「魔幻寫實」的小鎮來比較天水圍,不難發現兩地之間竟也有「期待冰塊」仰慕文明的向度、有待再開發的共通點。我們就算好好佈陣以招回彌敦的魂,也難在天水圍有所作為。

在人行道中央停泊的警車提示青少年警察會「不定時巡邏」如此滑稽劇力的表現,就是提醒我們「魔幻寫實」的真實存在。而日本地名的「搞乜鬼習作」,放大來看,倒也反映香港地產商這文化消費者的社會等級,如何塑造這座城市的品味。銀座,是個明明白白的賣樓「符號資本」,也是個過氣賣點。彌敦精神意志幫不上新界小日本。至於誰來再規劃天水圍﹖不如問問果陀幾時赴約。

在這裏,有一段小插曲﹕銀座倚鄰一個經常翻新而久未見其新貌的天水圍公園,中央有個水池,流水漾起鐵鏽色泡沫。有個穿卡通熨畫的小孩疾駛單車,從天水圍中央公園駛進銀座,經過那輛警車。在旁的「實喬」,嘴巴對準揚聲器勸阻﹕「請勿在公園範圍內踏單車……」。公園不許踏單車,銀座也不許踏單車,就是天水圍小孩其中一個煩惱。


文/袁兆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