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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刊出

小說．時間嗅覺
偵探小說（當係啦～）

+ 有過愛情：沙粒少女 +

你閉上右眼，看見滿街怪物。自你得了第六感後，竟能以眼睛察出他人的潛意識。牠們是人面獸身的路人或侍應、脖內肌退化到肩胛肌之間的婦人、脖子長了一隻手臂的青年、由沙堆成的少女、魚群在半空簇擁的女子、長著鳥腳的矮個子、藏著孩子的鐵甲人、窩居大蛋殼中的流浪漢，或更多。

無以名狀的生存模式，就如泥人Golem般需先施咒才產生的怪物？中世紀煉金術師所煉成的第二生命（Homunculus）？你單起眼睛，能容下這群人的心理畸零嗎？你看清他們的心結和抑壓，你真樂意觸摸牠們的臉嗎？不幸的是，你愛上了沙礫少女。你試著吻她，竟潛進了她的沙造的臉，一股腦兒陷溺她的身體。失重。你看見她看來是沙造的身體，原來是一個個字母。它們逕行組合，成了一段段與你對話的文字：情感不是用來表達，而是用來忘記的。

你痛苦地縮回來，看見她的臉已陷落。這張臉是被你推倒的嗎？怎麼臉轉瞬在大腿上長了出來，張大嘴巴，像要跟你說話似的？你張開右眼，第六感被五感填上了。皮膚下的血低語如流水般流游凝聚，牽動下一頁漫畫的連環圖案如常行進。是為山本英夫的「異能者」。

+ 有過愛情：玩樂 +

鐵軌蠕蠕抽長又縮短，沿填地左右任意晃動。全憑卡通創辦者懶得多畫一隻手指的四指老鼠，無意間多畫這鐵路、這樂園和這段令人煩厭的廣播：歡迎你進入奇妙世界；回程時又不知誰來插科打諢歡迎你們回到現代化的香港，要我們介入別人的虛構奇妙，再介入別人虛構本屬我們的地方。身邊所有小孩都沒留心誰在車廂裏說話，只顧看那卡通臉窗戶外的風景，或是正期待媽媽正在背包掏出糖果還是玩具。

歡樂是，限時開放的樂園再沒人潮，只有一片連天水圍也不擁有的虛擬平原，播放咖啡店式的爵士樂：悠閒也可虛構。幸好他的畫筆也攜來一隊整齊樂隊，長駐酒店：小號、鋼琴、色士風和大提琴，藏龍臥虎從不間斷，這個唯一可見、可聽的真實，納稅者如我，日後報稅就是再神傷，安慰姍姍來遲也總比一無所得的好。

好些本該出現於「現代化香港」的小玩意，遊走一圈才發現畫筆所聘建築師，服膺於受收購版權的童話場景之餘，也有為我們帶來這許多小水柱。清涼不能虛擬，讓我暫時忘記我所痛恨的偽建築，扳扣捲軸，調校快門和光圈，拍下真實的歡樂，儘短暫。

+ 有過愛情：登陸 +

小樂園終沒那麼擁擠，眼前整齊鑲嵌的地磚戴上罕見晴天，像在東京奢侈游蕩。四月風袖子乍隱乍現，陰冷時而駛進又揚長並攜來清風；有人故意撥慢季節時計分針秒針一走三歪，使春之漫長照得風景昏沉，清明霰雨沒擦亮誰的眼。

小樂園並不神奇，再沒內地客來表演劉翔式跨欄硬闖，曾暴躁的都消失不見。誰再渴望陌生的卡通臉向我們招手，誰再渴望過時的詞義扭曲無期。美國小鎮贗品架在兩肩可及的小巷，猜想燈泡亮起會否一如House of Wax的孤寂市容。飛象已不可愛，反而操作員像極可愛教主，調皮模仿誰的笑，宣布起飛後不到兩分鐘就登陸，我還以為是機件故障；又或是童年歡樂本該如此，短暫。

平靜地歡樂。陽光難得普照，霧色難得消散，木馬外為人潮而架起蜷曲鐵杆裏外空蕩，沿這小徑跑，才稱得上快樂。還未及我發現旁邊木馬迴旋並高低升降向我微笑的一刻。而回眸的木馬，以及把身體收在巨型過時娃娃裏的他和她，操作機器或受機器操作的時光，多長久。

+ 有過愛情：屋邨公主 +

你懷疑過以上記憶所依何事，也懷疑過角色本無其人，都像公主杜撰的故事虛擬無憑。你堅信當年小六女生的思考深度尤其那個公主已遠遠越過許多還在課堂上扮小動物教導學生的老師，你堅信公主曾出現在這麼的一間屋邨玩具店。

你以為自己在記憶那領域老是無故失明，在虛空而暗黑的世界裏伸出手來摸索卻探不出半點頭緒。那些對話忽然湧出來皆因入夢前記憶總是艦隊式駕臨你夢的海岸線，在岸上衝鋒兵成群踏上你那曾經記得至今卻已面目模糊的領土邊界驅趕本來消失如霧的人臉和耳語。它們都是你在沙發床上躺過十載後仍殘存未落的樹枝盡頭的枯葉。你想刪去你毅然寫下來的長句子，卻又發現再沒任何別的方法把這些事件和心態記錄下來。

以上的句子，就由它存在於一個書架或是垃圾場上。你用許多個引號寫完本來應用公主撰寫的故事。你把稿紙放在廁所洗手盆旁，嘗試用無名指擦掉你昨晚在臉上塗過的彩虹。無名指，你又想起你的爸爸。你恨你的爸爸嗎？你愛你的阿祖嗎？

+ 有過愛情：公主失樂園 +

你創造了牠的名字。你是牠的上帝。從此，你每晚在廳上橫出的沙發牀，就是你和阿祖熊的伊甸園。你為牠配置了牠該管理的土地，你要牠管理土地上的其他生物，包括：一個遺失雪糕杯的雪糕娃娃，一個甩掉鼻子的史諾比，一個斷了左臂的長髮芭比，一個經常飾演爸爸的、甩掉了頭顱的鹹蛋超人，一隻經常飾演媽媽的、皮膚粗糙、嘴巴崩裂並遺失唇間銅幣的銅製蟾蜍。

阿祖熊的伊甸園，是媽媽為你撿拾的世界，是一個本來被人唾棄的世界。那本來是媽媽兒時一直夢寐以求的玩具世界，今天你終於也擁有了。你為它們組織了一個完滿的家庭雖然它們善良卻充滿缺陷。太粗糙嗎？這是你不可規避的命運。你跟阿祖說，你愛他。

自從媽媽為你建造這個伊甸園後，你便愛上了管理妥善的阿祖熊。他馴服了一個甩掉鼻子的史諾比，成為你們家的一頭看門犬，也馴服了經常飾演爸爸的甩掉了頭顱的鹹蛋超人，成為暗中保衛地球的偉大爸爸，並馴服了一隻經常飾演媽媽的皮膚粗糙嘴巴崩裂並遺失唇間銅幣的銅製蟾蜍。你代阿祖為他們逐一命名：史諾比，就叫史諾比吧。他本來是超人，就叫他爸爸。這隻青蛙（當時，你並不知道什麼是蟾蜍）嗎？就叫牠媽媽吧！這是因為你見過媽媽裸着身體時那鼓起來、再回復不了的肚皮。那麼，我呢？

+ 有過愛情：變形公主 +

你垂下頭，站在政府合署門外好幾分鐘， 然後把身分證放在新買的VivienneWestwood 迷你錢包一個緊緊的小口袋裏，拚死把它塞進去，最好永遠也不把它拿出來。你曾幻想，這麼一個小口袋子，可以把你想改變體積的龐大東西通通塞進去；把它們從口袋裏抽出來，它們就變成個很理想的形態了。

你也想把整個身體都塞進去，改變自己的外貌，改變自己不符標準身體比例的體型。就先從食指開始，然後是手臂、頭顱、頸項、肩膀……骨骼全都扭曲起來，整個身體都縮進口袋裏。就有一條會吞象的蛇，一口把你咬住，毒液迅速灌注進身體加速你的血液流動新陳代謝持續運行身體也迅速老去枯萎皮膚收緊縐摺縮進蛇腹……在這狹小的口袋裏，充滿了你的體味。

你扭曲了的骨骼往皮膚外伸展，像一隻被人發現的蟹螯在淺灘上抓來輕重不一的石頭，巴擦、巴擦，往自己的臉擠壓過來，要掩住自己的臉，遮蔽外頭的光。活在暫時的黑暗裏，可以躲開他人的眼光。你發現這個口袋世界，閃現出你的理想臉孔。潔白的膚色，換上後便告別土灰和青苔；換上一幅合乎黃金律的五官，再不用討厭鏡裏的自己。這是你夢寐以求的口袋世界，把一個漂亮的自己，從願望口袋裏掏出來吧。照照鏡子，看看自己輪廓分明、五官端正、皮膚光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