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07

+ 有過愛情:答問者 +

梳士巴利道鐵皮圍板林立,你們走上臨時鋪設的石屎小橋經過收藏八大行星和一個太陽的太空館,你說這裏曾是尖沙嘴火車站,她指往海員俱樂部前、大包米下的車站。那邊有一個新的,並說東京駅地下商場平坦廣闊,還提起曾在那裏買滿3000 日圓參加一次慶祝商場30 周年的抽獎活動。你說1884 年只剩下3 棵老樹、藍頂信號塔和水警主樓浮在半空,工字鐵一排一排層層疊起,看來鐵比它們更沉重。她說不知會不會改建為名店商場。你回頭指往1928 年說那兒應有盡有,不需要複製另一個,就連地底也有一個在日本找不到的日本商場。她看着半島,無語。

你唱起林夕十多年前寫過的一首歌:「還記得╱郵局與擺鐘和碼頭╱旗桿與火車和鐵路╱如今都已給推倒╱回憶又隨黑夜偷偷再次閃現╱情感仍然╱留於當天那地點……╱為何會瞬間裏就似蒸發╱仍然認得清楚╱為何未愛過一樣╱但回憶╱偏偏這樣多」然後補充,紅磚郵局其實還沒被拆掉,旗桿沒有被推倒,只是對岸碼頭鐘樓被勾鉗帶走了。巴士總站曾有單軌鐵路鑲在路面,橫跨過去,就是鐵路前往九龍倉的貨運路軌,現在人們都站在那裏等待機動聖誕準時演奏,或者仰頭看免費的收費電視新聞台。

她湊近你的臉,看你雙眼裏有沒有她。你別個臉去,想起一首飲江的詩,想起他也在這地方上班。她說,時光愈是快樂,愈不需要認知歷史。她總相信,快樂一定在將來。你說,你的快樂,或者外來者的快樂,都在一個用歷史語言來建造的、老去的世界。外來者總是喜歡認識這地方的過去,與時間有關,與光無關。你雙手緊握她的肩膀:既然我們都是這裏的泡沫,不如早點離開。

27.2.07

+ 有過愛情:複製船 +

你們到星光大道尋找張國榮掌印。她半蹲下來,按住他的手,閉起雙眼。你以為她在祈禱,不料才站起來,便呆着臉說:這比你溫柔得多。怎麼一塊鑲在地上的石頭,還比你好。不多久,你們躺在海旁邊陲拔起的斜角石屎,被迫嗅着維港氣味,目光呆滯,無意間,看見星。

你說,這是破布所透出的光。她責問怎麼又談起詩,要談別的。你再無法待下去,抓住防透欄杆,霍然站起。不如離開。你斜眼看她,默默無語。我不想走。她沒任何反應,眼睛死盯着天空。你低下頭從欄杆下竄出來,面向維港,忽然張大嘴巴。她好奇翻個身來,看見像由神枱紅燈照射的三幕帆布,原來是一艘仿古帆筏,還會播放爵士樂。舉頭三尺有這麼一艘詭異帆船,還故意讓人識別:這就是象徵香港小漁村形象的東西。

值得留下的都拆走,不該複製的還在海上漂浮。你跟她說:我想離開,又可以怪誰。為什麼自己不喜歡海旁:在這裏,包括張國榮也有份弄得凹陷的地板、被泥土填得愈來愈大浪的維港;乍看任何一個組成部分,都不屬於你。

26.2.07

+ 有過愛情:人造光 +

你喜歡飲江詩,於是帶她到海旁看節日燈飾,還藉機念了一首忘記攜帶門匙的詩,碰巧星光大道走廊外有廣播,操幾種語言請遊客注意將會有激光表演,淹沒了你念的飲江詩。它沒被激光刺穿,語音卻於海風中夾着維港的鹹味慢慢消散。

你覺得維港激光沒有照亮這個地方,聽聞只因直線照射與股市暢旺圖表這意象脗合,才列入每晚八點青海團免費或收費必備節目。你覺得這些燒煤而生的電力不應消耗在激光放送,無奈每個城市要證明自己的富裕,其中一個最有可能拿來比賽的項目就是電力:看!今晚我們消耗得比你多。

她忽然發現尚未更換的聖誕燈飾,你停下念詩的嘴巴,依她指住的地方看去,發現有個聖誕大叔在拉一個樂器。你跟她說,那是過時的燈飾,燈泡發出的光亮都是過期的,上面組成的祝福字句都失去效用。它在電力比賽項目中被節日遺忘,每晚六點準時照亮,可惜再無人愛提起它。漸漸,再無人認出那些燈泡組合的圖案,是手風琴。這時,她昂着頭看大廈天台一束束激光,頭髮垂到你的肩上,你才明白,人造的光可以用來寫詩,也可以用來忘記詩。

14.2.07

+ 有過愛情:書寫者歌 +

沒有讓人接受的準備,只想歌唱心情不會被任何人抑止。記得一次跟偶像作家崑南、葉輝和寫作班老師關夢南到澳門朗誦,飯後打的到黑沙灣旁露天茶座見黃仁逵偕友即興彈結他,旁邊有幾人唱和。我好奇逵用什麼按弦,上前細察,原來是磨滑了的瓶頸。側聽另一人彈的老歌,我也隨口唱和起來,忘記的歌詞都溜了過去。都是情歌。

聲音本來是空氣,我的工作是:讓它經過我的身體,從嘴巴發送聲音,再讓它回歸空氣。周日接到詩人兼編輯朋友來電,說情人節當晚有個商場邀請樂隊演出,於是找來弟弟和他一起組成臨時樂隊。記得兒時被家母抓去社區中心報名學滾軸溜冰兼參加歌唱比賽還要我唱女生的歌,恨意未消;今天卻答應詩人一唱三小時,共三十首歌。

欣賞一個藝術作品所要求的,是無知:「要求某種並非事先給予的天賦,在忘我中必須每次去取得、接受又失去的天賦」(莫里斯.布朗肖)。接受一段愛情之前需要的所謂勇氣,就是填詞人筆下隱含千嬅式無知的情感奮進:勇字當前,兵來將擋,爛比喻換來我今晚需要做的一項本來由藝人去完成的工作。鎮定一點。就讓我們告訴自己:這是第一次,也會是最後一次。

13.2.07

+ 有過愛情:侍應男友 +

你坐下來,把餐紙巾拉到腿上,指甲順道抓抓小腿,仰頭看看餐廳天花板,發現他的頭顱懸吊着,嘴巴開合但無語。本來你想問他,為什麼今天又加班。

他在上面晃來晃去,眼睛隨那忽左忽右有如鐘擺晃動不斷掃視餐廳的所有女子,嘴巴掛上笑容,還在讀了幾個搭訕常用語。你把那些細語一一辨認,並添以自己的想像:如果今晚你發現一個女子在寓所窗前擲下一本書,並高聲斥責作者撒了一整本書的謊,她一定是我的母親。然後,你想像他母親自寓所走到餐廳,在每個女子跟前,送每人一個耳光,並說:別奢想偷走我的孩子!

你想像自己站起來,小心翼翼把它摘下,並放在對座。它不聽使喚,滾來滾去。你不禁竊笑起來,覺得他太可憐。侍應來了,送上一客羅宋湯連餐飽,悄悄跟你說今天他早放一個鐘,請你多等一會。然後,頭顱又晃到別的地方。

12.2.07

+ 有過愛情:牀和臉 +

沉默時刻不長久,不應叫作沉默。你問到底大家的距離有多遠,他回答不想重頭開始。你們挪動疲倦的身體摟抱在一起,手指緊緊壓在對方的背脊。堅執並不過分,只是他已走在末日之先,還在許多衣領上遺留不該儲起的記憶。都是他所犯下的錯而已。

沉默時刻還能聽見他指骨間的咯咯作響,不應叫作沉默。你在被單上攀緣尋找氣味,他回過頭來看看早已倒塌的衣櫃,想起一首詩:一個衣櫃的寂寞∕加一個衣櫃的寂寞∕等於一個衣櫃的寂寞。你瞥了他一眼,像在說:衣櫃不是我推倒的,又想怪責我嗎?

你們沒對話之間的無語時刻,不應叫作沉默。短促、無聲,不是沉默。沉默是種堅持。你知道他背上的手指壓痕不到數分鐘便會消失,於是又回到他身旁,再壓一次。當你們分開了,發現他的眉毛和五官竟然消失,剩下一張「臉孔」,你才決定跟他一起沉默,走到浴室,把自己的五官也抹掉。這時,沉默才可被叫作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