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6

+ 有過愛情:話語石 +

它不是一塊石頭,而是一句話:今天我很快樂。它越過荒漠種植了一株花和一株草的公園,伸出石塊那尖峰磨蹭着:你呢?忽然,你說你要追巴士。我聽見風在說話:呼呼;你則說:等等。

你吐出的每一塊石頭,都有它的生命。它在我體內的荒漠沉降。直到沙礫說:我們的磨擦到此為止。我要遷出公園,走出這僻遠的住處。我要走進一座城市,尋找一個接收清晰的房子,尋找一個需要沙礫的人。我要鑽進期待陽光的花蕊,被花瓣擁抱並等待萎謝那暴烈。我要收藏你每次吐出來的石頭,嘗試把它們塞進一個玻璃瓶子,可惜的是,可惜的是,瓶口太窄,我在收藏它們之前,無心敲碎了我早已準備好的瓶子,一個,又一個。我不快樂, 你還哼起一首關於石頭的歌;我不快樂,你仍問我今天我快樂嗎?吞吐、吞噬同源:你的缺陷嘴巴。

男生自哪時注定表達不清?我自你的唇吞沒最溫軟的微風,也自你的唇吞嚥最堅固的石頭。接收確當可惜信息有誤。你說:等等。我問:等到幾時?偏偏,風在說話。然後你登上巴士,回到僻遠的住處。 

19.12.06

+ 有過愛情:荒漠草 +

它不是一株草,而是我跑動時被吹起的頭髮。我是草。現在, 我只有湊近說話機器: 沒什麼……沒錯!或者是吧!不敢說,說不定……全都來自你缺陷嘴巴所生的微風,那本來貼在嘴唇的長髮,也被風(是我)吹到機器上:嗦嚓。我明明想說話。

你說:今天我很快樂。髮端迅速捲成利爪,在你的臉上畫了一道淺白的痕迹:嗦嚓。你不察覺。你呢?你問:接收不良,是嗎?你的住處仍是這麼偏僻。訊號準時發送到荒漠,可惜,那裏已無人居住。準時原來也是種失誤:喂?有人在嗎?我說,那是風聲而已。你又用hand free 嗎?聲浪太大了。我要追巴士,等等。

這不是一則煽情描述的開首:草在荒漠的沙礫中長出刺眼的綠,它看見無雲的天,明確地告訴自己:風因為我的存在才被發現、被知道。我是草。因此風常吹動我以證明自己的存在。草端指往尚未命名的沙丘,我在它被命名之前推毁、填平,並決定吸食它。放心,我的身體,容得下,一座荒漠。那準時發送的話語已然失效,接收清楚也無法傳遞確當,因為,你已忘記了我。

18.12.06

+ 有過愛情:花聽筒 +

它不是一朵花,而是一個復古聽筒。它是我。現在,我只許聆聽自遠方傳來的、跟我沾不上半點關係的話題。是嗎?原來如此!難道……啊!我明白了……全都是我極力表達我其實心不在焉(卻從沒人發現)的回應。絮語都被一個不知名的洞穴吸收了。

花知道了,我也知道。我和它同時知道╱被知道,同時記起╱被記起。像我們仍走在一起、記起對方一般。那是許久以前的事。花不是你曾在節日送我的禮物;就算是,它也早該萎謝,歸於它生於斯死於斯的泥土。花不是一則煽情描述的開首,也不是二人的妥協以至和解的中介物。它是我。我有兩個耳朵,其中一個,面向你。

你說,記起被記起的感覺有多好。我問:是嗎?你問,你幾時才學會想念呢?因此我決定用我萎謝賦予花瓣的獨有暴烈掬碎話語,扣緊我縐起的紋理捏破話語;未能傳遞並不是缺陷嘴巴的錯失,而是枯萎賦予所有溫柔的暴力……然而,兩瓣薄薄的嘴唇仍在低語(是嗎?)。意識只許蜷縮在睫毛。聽筒並沒有失靈。花蕊在空氣中張開兩臂——原來是風,是風吹過。花蕊仍舊被動、無語,並且細聽:今天我很快樂,你呢?

6.12.06

+ 有過愛情:開門 +

不再有你的故事——至少,昨天和前天的,都不是你的故事。那麼,你是誰?你擁有我最愛的指尖,它們吸引着我。我。我親手輕聲關上的大門。我怕吵醒疲憊的你而輕步走近沙發前俯身吻你的這個動作。我們的孩子,它們正等待我的歸來;我已歸來,你卻走出家門外,和我隔着一扇大門,要用指尖逐吋逐吋的細敲拍子,那是等不到門裏的人應門的拍子,那是看不清門裏人期盼的表情。

你跟門說:如果你打開自己,沒事情可難倒你。我跟門說:如果你受她誘惑,世間再沒事情令人後悔。門說:她用那十根指頭來敲我,她借我來敲定你。我說:我所能忍受的呢喃和抬槓,門,你沒能理解。門說:她用你們的孩子來敲定你的命運。命運。是的,你用指尖指示你命運的地圖,要我通往滿佈洞穴符號的行人路。這是我的命運。我預見我在漆黑一片的洞穴默言無語,挨着石壁喘氣,沒有呼喊,沒有抱怨。

我又想起你敲門的聲音,再次打開門,掛上一個燦爛的笑容問你今天工作順利嗎肚子餓嗎……洞穴其實沒有門,只有猶豫不決的空想。

5.12.06

+ 有過愛情:結果還是寫你 +

  不再有你的故事——至少,昨天的,不是你的故事。你不知道我曾哭過。我這扇門是鎖得如此牢固,因為你已不會讀我寫給你的所有東西,包括便條。你不再理會我的文字(而文字,是我的所有。抱歉,我不善於用嘴巴表達)。因此,我關上門。這扇門仍留有一吋縫隙,它會生長,長出更漂亮的塵埃,直至完全封閉所有駁通兩個空間的通道。

因此,你會跟塵對話,甚至在塵上寫字。你的心思就是這般細密。你的指尖。我只愛你的指尖。你知道我所愛。我看見那透光的縫隙若暗若明。那是你的指尖。你用我所愛告訴我你的存在。它如同我們的孩子。你竟然用我們的孩子要脅我。我無語。我們那群可愛的孩子說:你怎麼忘記我們自她的身體貼近你醜臉那進程,怎麼忘記我們如何在你手臂上跑步,怎麼忘記我們曾經在你背上寫字。你,你怎樣忘記了我們?

因為想念,所以我再找不到可自處的房子。這一點,你是知道的,孩子們也是知道的。如果你們認為我殘忍,那又有誰認為房子待我如何殘忍。我討厭房子,卻偏又回到房子。

4.12.06

我想寫我

不再有你的故事——至少,今天,不再有你的故事。今天,我想寫我。我。這就是我。我知道你正在看我,就像一個沒帶門匙的人,站在鎖得牢固的家門前,等待門柄會自動扭開。如果你沒忘記帶門匙,我會把嘴唇貼在門的縫隙,跟你說:忘記我吧。我是無可救藥的。

你每天回到一個上了鎖的門前,默默無語。你低下頭來,跟地板那些塵說話,想像微塵有天穿過門縫,帶着你的話語進來。我自一個儲藏沾淚紙巾的玻璃瓶子,掬着手,用無名指和食指夾着紙巾軟下來的尖角,慢慢地把它拈出來。然後,我用濕成一塊(看,它精緻得還未風乾)的部分,在門前拈起帶着話語的穢物,一併把它們丟掉。

把你的話語塞進另一個容器。它沒有名字。它會把話語藏在一個注定離家的袋子。飯後,我會敞開家門(你後退半步),裝作看不見你,把那袋子放進防煙門後的大箱子(你會跟那收集垃圾的男子說:我要這一袋)。我回到家裏,用指尖點亮了電視機,看見閉路電視頻道的其中一個小格子,有你和那男子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