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6

什麼人訪問什麼人:業餘長跑家

(2006-2-19)

【明報專訊】在上班途上,誰都是業餘跑手。人行道上追趕一輛打燈離站過海巴士男女子組五十公尺項目,金鐘月台上跑往對面地鐵車廂男女子組30公尺項目,都是大部分香港人的經典田徑賽。誰越過巴士上或是月台上的黃線,誰就不用怕老闆無處不在的神奇監視眼。大家都為時間而跑,演活一齣又一齣通俗勵志電影﹔返回工作崗位,指頭在鍵盤上瘋狂舞動,嘴巴在會議室瘋狂吹水,就是大家的「運動項目」吧。說到底,若不是近日馬拉松掀起傳媒馬拉松式的熱心報道,我們也沒機會認識這位經驗老到的業餘田徑愛好者──陶金耀。


2﹕58﹕57

採訪當天,香港業餘田徑總會不許我們進場拍照。耀哥就站在灣仔馬師道運動場門外,接受我狼狽式訪問(他還替我拿着錄音機)。「跑了15年,只為了等待best time的來臨。」他提及自己的最佳時間﹕「溫哥華那時間是最靚的。」多得田總關照,我才有機會看見這個跑手的瀟灑──他單手抽起背包,抱在胸前,拉開拉鏈,掏出兩張個人紀錄紙,指往一個看來平平無奇的2﹕58﹕57,卻竟是他平生以來跑得最快的紀錄,創於一項在加拿大30公里馬拉松賽事。

自1997年起,陶金耀參加過44次世界各地的馬拉松賽事,包括美國、德國、法國、俄羅斯、日本、泰國、南韓、新西蘭……真的嚇呆了。這些紀錄沒有註明賽道距離。他補充﹕「有的20公里,有的30公里。」在他看來,「馬拉松精神」就只有「完成」這兩個字﹕「完成的時間貼近自己定下的目標,已經很好。其實,跑馬拉松不是跟別人比較,而是跟自己較量。」我再看看他的紀錄,每場比賽都不超過3小時40分鐘,我想說些話,他卻先說了﹕「記緊,別把我寫成職業跑手,我只是個業餘的。」他見我低下頭寫筆記才放心再談。


買一對鞋就可以跑

「初學跑步的人,以為這只是保健方法。SARS後,大家都注意保持身體健康的方法。跑步確有這功效。在球場上跑步的人因此增加了不少。」陶金耀體會頗深刻﹕「你看﹗這幾年就有這麼多人在跑。」他指向我們剛抵步的小西灣運動場跑道上的男女老少﹕「你看那個人,他放輕鬆了,可能是個有經驗的跑手。我們完成賽事後,就像他這樣多跑一段路。」晚上7時許,這個在港島盡頭限時開放的運動場上,就有這麼多業餘跑手。

耀哥一跑就跑了15年﹕「記得我初學跑步,都跑區際賽──只是小型賽事而已。」當年市政局舉辦區際的、十八區的長跑賽事,他參加了不下50次。他不諱言,當年跑步只為爭勝﹕「你問我有多少獎盃嗎﹖大約50個吧。」他又再強調「小型賽事」。聽後,我不敢說我曾是個跑步的。
他自小是個好動分子,學會跑馬拉松以前,總有一、兩項喜愛的運動吧﹗「小時候我也踢過足球。足球講團隊精神,約人麻煩得很。若說籃球也如是,要湊足一班人才可以玩。何况他們也易起爭執。跑步容易,買一對鞋就可以跑。跑步的人像是很孤獨似的……至少我未見過有人為跑步而打架。」他笑了一笑﹕「我們就經常見到球場上有人打架啊﹗」我下意識瞄瞄他雙腳,看看他的足球生涯是否有迹可尋﹔再看看他笑起來現了皺紋的臉,猜想這可能已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


對不起太太

「你問我今年幾多歲﹖你猜猜看﹖」我怎麼敢猜呢﹖見他瘦削的身型,再看看自己懷內足有5年的小肚腩,剛才還給海倫小姐用懷疑自己遇人不淑的語氣問﹕「你有做運動嗎﹖」滴汗──這畢竟是「什麼人訪問什麼人」吧﹗我確是沒做運動的恆心。耀哥終於開估﹕「我今年45,住在屯門,有太太,有孩子。孩子才兩歲。」一個有家室的業餘跑手,如何分配他的時間呢﹖「這些年來,每逢休息日,我都去跑步。老實說,我陪家人的時間不算多。太太不是跑手,也曾跟我一起跑過幾次。」提起陶家,他一臉不好意思﹕「我可不可以借這個機會,跟太太說對不起呢﹖」為自己的興趣而活,活得這麼自覺。他知道公路上除了時間和距離之外,還有家。海倫小姐很好奇地問﹕「有想過為跑步而放棄工作嗎﹖很浪漫的。」這是陶金耀回答得最快的問題﹕「不了。以前想過,不過現在有了家庭。有穩定收入是很重要的。」海倫應了一句﹕「哦,不浪漫了。」


運動是一場誤會

許多寫手都拿香港「三不」(不關心政治、不運動、不閱讀)諸如濫觴陳套的論述來做文章,陶金耀就是沒聽過。在他眼中,就只有家庭和馬拉松。不論賽事由哪個國家舉辦,要是可以請假的,他也會在那群跑手中出現﹔他們是不同國籍、不同年齡、不同身分的人,跑在同一條路線上,有的代表國家出賽,有的則像陶金耀一樣﹕「我跑,是為了替自己紀錄時間。在跑道和公路上,我常看腕表,比比自己的往績。」參加一項賽事,原來可以這麼簡單。

完成一場賽事,便參與下一場賽事。那麼,幾時才會停下來呢﹖「80歲左右吧﹗像每年跑渣打的葉伯,今年84歲,還在跑。」葉伯嗎﹖他好像沒完成賽事……今年他跑到一半,就被人送走了,不知所終。「聽朋友說,他健康沒問題,應該還可以跑的。不知道為什麼……」到底是葉伯半途撐不下去,還是被人強行送院呢﹖跑馬拉松是個人的事,還是舉辦單位,甚至是社會的事呢﹖誰來判斷哪類人適合跑步,哪類人不適合跑步呢﹖這答案看來像葉伯那段軼事一樣,永遠是一個謎。我們只知道﹕如果馬拉松精神是「完成」,葉伯的尚未完成,或許會成為他一生的遺憾。誰為他帶來這遺憾呢﹖運動嘛﹗在香港向來是一場又一場的誤會。


時間和距離

他的視野盡是距離和時間。在這個萬事講求高速的城市裏,馬拉松培養了陶金耀一種與別不同的觀察力﹕「從北角到紅磡,游過維港大約兩公里。」788號巴士在東廊疾馳,他往車窗外看,說了這番結束語。


文/袁兆昌

黎佩芬啟首語:反思馬拉松精神


【明報專訊】袁兆昌拍下自己用手跑虛擬馬拉松的圖像。我未試過跑馬拉松,甚至,跑對我來說,除了看見幾十米以外巴士快要埋站,一般來說,是一個非常罕有的動作。所以,我自信,用手指按掣,以我平日一分鐘打幾十個中文字,贏面會大大大高出落場跑。

一年一度的渣打馬拉松賽今年出了人命,社會鬧了好幾天,特首更開聲要研究管制不准某些人參加,我第一個反應也是,或者真是參賽者不自量力了。總覺得參加馬拉松需要很長時間很大決心的準備。我身邊一眼看盡,大多數都是像我、像袁兆昌描述的那種,用手多過用腳的人,有初試啼聲者輕看了難度以為一蹴而就也不出奇。

周四訪問完長跑愛好者陶金耀後,我發現,其實原來自己對長跑也想像得太過遙遠。長久不動的惰性正逐漸令我迷信,以為自己的身體是從來都不適合跑步的。

多得他們提醒,好讓我們不會忘記,可以用腳、用真意志真耐力挑戰自己。此所謂馬拉松精神最寶貴的地方。



黎佩芬 sunday@mingpa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