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07

+ 有過愛情:走遠了的鐵和人 +

老家腳下,曾有一條鑲嵌近四十年的單軌鐵路。曾讀過一首關於廢棄鐵道的詩,它問:草和鐵,誰跑得更快?詩人沒有答案;或說,詩沒有人回答。

不見過一點鐘方向的火葬場煙囪冒煙。這年頭山墳臨時租價不比永遠那種的售價低,離去的人,大約都不介意自己身體化成更輕的煙,往更遠的地方飛去。戰後不久,沒有靈魂的身體,躺在卡車裏,等待火車工人跳到路軌旁的轉換器,運勁拉一下,把它撥往和合石方向,好讓他們有一個新的家。

後來,支線因為我們北區這一代人愈來愈多,新市鎮發展也正式向南方伸延,鐵路局和政府,添了個理由,清拆這一條七十年代漸漸轉營為每年清明、重陽才運作的客運線。碧湖牽晴,張看在電氣化鐵路旁的隔音屏風;景盛華心,看守那西山允許每天日落。沒有靈魂的身體,包括我外公的,都遷居青松。因此,常往老家窗戶吹過來的風,並不哀傷。不成答案的步速急緩,生與死,草和鐵,總不比景物跑得快。

30.1.07

+ 有過愛情:她和她 +

張國榮在一次槍戰中喪生,我哭了。當年,我在那種坐下或站起也就嘎嘎作響的木製摺椅,身高還足以夾在靠背與座椅之間,屁股懸在半空「坐着」的。更恐怖的是,張國榮明明去世了,怎麼還會在電影完結後唱〈當年情〉?我害怕,卻又不敢跟家母說,因為她迷上張國榮,怕我跟她說出他的死訊時,會令她傷心。而明明,這是她帶我來看的。(我記得)她就坐在鄰巷劉太女兒的旁邊。

分不清電影是真實還是虛構如果是一種病,那我早在幾歲時已病入膏肓。現在我可以跟別人說:我當年以為〈英雄本色〉是一齣紀錄片。分不清真實與虛構,哭得冤枉。那天晚上,我不敢碰家母的珍藏,我猜臆她一定也很傷心,還裝作漫不經心,笑着牽我們走下恆樂戲院的幾級階梯。可惜當年我來不及體會母愛偉大,只會害怕那晚張國榮會找我們。

恆樂戲院與石湖墟球場只一街之隔,而石場後就是上水宣道小學。我這甜蜜的童年,還有坐在石場旁的麥芽糖伯伯。今天,我獨坐朗豪坊的電影院看她和她,重象、幸福與理想;散場後,在那巨型電視熒幕上重複提示我,或我們。

29.1.07

+ 有過愛情:先看續集 +

她是個(我覺得)貌似家母的電影明星。遲疑一下,還是決定掏出會員證,指頭游移,在電子屏幕上選個座位。是一齣漫畫改編電影續集。遲疑半晌,售票員說,畫面呈綠色的,表示有位。是家母最愛的顏色,表示我仍有機會不把這種想念投射在熒幕上,索性回粉嶺老家探望。想作狀做個孤獨青年。更重要的是:因這個理由而回家,未免太肉麻。

睥睨售票員背後的電影海報,仍擔心我這個尚未看過第一集的觀眾會不會明白她們在演什麼。唔,轉身,在售票員視線範圍外通個電話,查問到底有沒有試過未看第一集就去看續集的朋友的經驗。去電,對方只不停說:我看過(這齣電影的)第一集!我也想看我也想看!

我從沒擔心過看不明白一齣通俗電影。進場稍遲,略過了廣告,我左邊是個死盯着畫面的女子,右邊是個(看得出她是)不大留心的女子。沒錯,情况往往是:最不需要一種人或一種東西出現時,他她或它總會出現在你眼前,或者,旁邊。我坐在本來呈現綠色的座位上,看見偉大導演安排了交代上一集的小段情節(明顯是為我而設)。然後,看見杯子花幾分鐘才慢動作摔破,忍笑;聽見結束的歌《一色》,忍哭。

17.1.07

+ 有過愛情:牽繫記憶 +

北區有一小段鐵路趣聞:火車駛到粉嶺站後,工人便會脫開客運卡車的鈎子,讓卡車順着地勢滑往上水臨時站,停在田園旁。因《廣九鐵路合同》這小型不平等條約的錯有錯着,當年英人度假景點,今天卻是飽滿我回憶的彩園邨。歷史並非用作陳述,它自有生成的意義。假如沒有半世紀前石硤尾火災,我也沒機會躲在母親的肚子裏,從市區遷到新市鎮。

記憶,需要曾引領成長的人見證及確定它的可信和珍貴。我和童伴穎信走在連貫屋邨平台的行人天橋(多偉大的建築),跨過火車頂蓋,穿越鐵軌另一端的荒地,遠遠張看樓高兩層、鋪有褐色花崗岩外牆和紅漆地磚的,是上水宣道小學。父親偶然跟我們提起體育老師的逸事,然後弟弟也提起這位老師的健忘:沒錯,我們兩代人都讀這所足有四十年歷史的學校,它載滿我和家人的學習歲月。

集體記憶並不是一個術語,它是話語聚合的記憶牽繫。廣九鐵路年代的尖沙嘴火車站,經歷日軍侵華,鐘樓外牆的彈孔痕迹今天猶在。當年,也曾有人反對拆毁主樓。今天,尖東百年公園仍保留本屬尖沙嘴火車站的六支柱躉。天星終被活埋,愛得熱烈的同代人,用身體撲一個空。以上都是記憶移植或準備遺忘的最荒誕形式。

16.1.07

+ 有過愛情:豬的記憶 +

故居彩屏樓的窗子面向東北,二百多呎的夏暖冬涼。冬天,每天兩班的跨境火車噴發濃煙,自窗戶傳進室內,充斥豬隻連同運輸機器傳來兩種氣味:燃燒柴油所生的和豬隻磨蹭污垢的。就是待它們都消散了,鼻子還是適應不來,老是覺得它們留在鼻尖。

豬隻踩着百年前英國政府託辭向滿清政府借貸並定期償還高利息的抵押品──九廣鐵路;走往另一條不歸路,用豬隻身分昂首唱着自己的歌正式回歸,可惜都被拒絕電纜的柴油火車那隆隆巨響掩住咯咯歌音。這條可愛的鐵路因循彌敦的佈局,途徑上水這低窪地區,並興建了一個高爾夫球場,英人便可自九龍來上水避暑度假,嬉戲玩樂。

豬隻在煙霧中想歌唱自己的國歌,卻連戶籍身分也不清楚,不明不白的被推往內地屠房,回港後就只剩鎖在鐵罐的肉塊當港人午餐。今天,上水成了水貨場,車站旁的屁股全都放在疊得高高的貨物上,他們吸着快禁絕的香煙,等待不應存在的訂單。他們憑一雙手和一輛手拉車,順着鐵路盛載水貨回家,建築自己不存在的新市鎮;而這個家,從來只有買賣的事。因此,記憶是屬於豬的:關涉離情、生死和愛恨。牠們的歌音和氣味,流傳到我的耳朵,要我今天在天星拆毁埋葬後,記下本來屬於豬和英人的記憶。

15.1.07

+ 有過愛情:平民記憶 +

我常向父母聲稱記得兒時瑣事,尤其故居佈置(或者我有通曉前世今生的靈童能力)。重返老家與家人開懷暢飲,就不妨表演表演以娛己娛人:上水天平山村一所小房子,它放了一張雙人牀。我睡在中間,綠色窗花隔着陽光;小房子沒有餐桌,玩具都鋪在牀上。會在空中翻跟斗的小火車,在那裝置上豎起旗幟,跨過大橋,又沿軌道繞圈。我問,當時我幾歲?他們讚嘆後說,未足一歲。

我也曾到過文錦渡車房探望家父好友,他走路時像個機械人,手上拿着兵器,嘎啦嘎啦踩在小石塊鋪成的空地,然後遞來一個小紙袋,裏面有一件白糖糕。我吃過多少呢?忘記了。可是我很清楚:自此,我覺得膚色黝黑是挺酷的,也鍾愛工人牛仔褲和切成三角形的白糖糕。我問:你們都一定記得吧,當時幾歲?他們又讚嘆後說,三歲左右。

北區街坊都知道,天平山村平房已夷平,建成運動場;文錦渡因擴闊路面而清拆不少車房。新市鎮邊陲的記憶,小時候用眼睛記下來,長大後就用雙手記下來。昂首半張開嘴巴,記起曾記起的;低頭推磨十根指頭,記下曾記得的,記憶。

3.1.07

+ 有過愛情:思念你的我仍在思念你 +

我放下一個玩具,回過頭來,看見站在幼稚園門外的你,像在說:要走了。聯昌樓、和隆街、郵局、聯成……一直走下去,沒有消失。我看不清你那張臉,只因它貼着陽光。我又低下頭,小徑的碎石和引路的鞋子;抬頭,看見田園上滿佈植物。我已忘掉它們的形態,只記得綠,還有,你的右手。那天,你在聯成買個附送口香糖的盒子玩具給我,才牽我去朋友家搓麻將。這是三歲的記憶,我記得。

送別天,你的臉牽着一個微笑。儀式要我說話,我分享了你的口頭禪。我沒忘記,你出身富裕家庭,就讀女子名校,學得流利英語;在泳棚認識了爺爺便跟了他。婚禮排場十足,打算繞堅道走一圈。出嫁當天,日本軍打到香港,尖沙嘴火車站擋了子彈。你們徒步沿鐵軌逃難。戰後回港,在聯和墟十字路口從零開始。欸唔好講──你個老竇啊曳到冇人有!兒時的爸爸又在你那段記憶中跑到街上遊玩。

這是你的記憶,也是我的記憶。我思念的你,也有思念我嗎?與爺爺在天家玩累了,可到我的夢,跟我一起歌唱。你在嗎?是我入夢前的絮語過於綿密紊亂而錯失與你交談的機會嗎?你在嗎?無論如何,我已繼承了你的記憶。你的故事,我會寫下來,在夢中送給你。

2.1.07

+ 有過愛情:摟抱你如摟抱樹 +

記得我曾做過的夢嗎?爺爺,我們回到和隆街唐樓靠窗的睡房,牀頭掛起的是一個70 年代卡式播音收音機,蒼蠅眼般的喇叭。夢裏的夏天,綿被束在你用工字鐵架起的小閣樓。我們在牀上緊緊的擁抱,你沒有呼吸,我沒有呼吸。你瞇起眼睛看我,我不敢看你。

自此以後,我每晚入夢前,都聽見一段音樂。它傳來時,先是一些穩當堅實的拍子,然後就是絮語(或因我擅長記住所有聲音):那天你明明其實最近我在說這些話生活不大好……它們重疊起來,鑽進我的夢境,成為你我夢的語境。我知道,那是我將要寫的詩。

音樂隨拍子和絮語唱奏起來。夢中的你又瘦了,站在海聯廣場門前等我走過來。而你,在夢外,明明已走得遠遠的。你雙手插袋,等我走過來。我們沒有擁抱,只是淡淡說一句:哦,到了。剛放學嗎?只見你瘦了身影。我和你並肩而走,步往酒家。後來,媽媽說,我遺傳了你的步姿。如果我老去並且消亡,我會帶一張畢業照給你,以證明一個不長進的孫兒終於踏前了一小步。而這個步姿,只因你曾跟酒樓侍應說的一句話:他明年可能成為袁家第一個大學生。 

1.1.07

+ 有過愛情:容我的影子擁抱你 +

冬至。公司派對後,放半天假。聽過數學組陳SIR 表演粵曲後,想起你們戰前、戰後的愛情故事,便登上過海巴士,探望你們。抱歉,沒準備鮮花,只匆匆買了一棵迷你聖誕樹。就在你們這個家門外,亮起樹上微微發亮的燈泡;猜猜看:燈泡亮起時,會不會照遍薄枎林山頭。

自你們退席後,聯和墟冷了。廣記、新百樂、利口福、海聯、育華……曾經應和的街坊問好聲,都在空氣中流轉不滅(而我擅長記住所有聲音):老爺,這個是長孫嗎?四嫂,怎麼這樣客氣,甜湯多留點給孫兒吧……我都想用這雙你們牽過的手,記下來。不時默念你選的哀歌,冬天因此不蒼涼。

今天是個多麼有意思的日子:既是結束,也是開端。但,我沒有總結秋天,也沒有期盼春季,只願你們在(我仍未敢相信的)天家,收到我們的合照。照片上,那遮擋陽光的部分,是我。我不曾也不敢擁抱;今天,就讓影子背向你們每天張看的風景,揹着海風和陽光,抹去你們臉上的塵粒;就讓影子擁抱我們,它會替代敘述近况的嘴巴,把我的夢一一細說,儘管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