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1.06

+ 有過愛情:格紋帆布 +

你心猿意馬、遲疑、推搪,像快將燃滅的光管忽明忽暗。光在繼母和宇之間,決定不照往宇;自此,她成為你字幕的其中一個名字。你沒有為你的誠實而後悔,反而為你克服了一場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揭示而感到欣慰。承認,需要勇氣。你承認跟宇主演的這齣電影終要閉幕了。

總有光不能照耀的。繼母是其中一個。你看着父親和她在言談間牽了情意,便看着桌布上的格紋,裝作發呆。你恨宇嗎?宇恨你嗎?你想像:把宇的名字寫在桌布上,甚至把格紋當成原稿紙上的格子,在上面爬一個關於宇的片段。你猜想繼母會否因此吃醋,她會否因此希望窺探宇的年齡,會否嫉妒宇臉上的痣。

走出電影院,再會了一個畫面閃動的幽暗空間,眼睛或會一時看不清楚——光,你就是令你看不清宇宙的原因。不要緊。有了光,才可看見宇宙。今晚,一個本來該在廠廈手鼓教室度過的晚上,你離開了月亮照耀的手鼓教室,獨自在家寫blog。你選了黑色作背景,並在博客名字下,寫了一句短語:黑暗的存在,總需以光來證明。

21.11.06

+ 有過愛情:誰的手臂(你是風) +

你見過他們親熱過——準確點說:你只見過他們隱沒於黑暗。細節如何,只有你才那麼用心想像。你想像他們在暗角交換身體。因此,當你每次遇上宇時,都懷疑她那雙手臂其實是光的:宇的手鼓指法一直弄不清楚,自光離開Johnlee 鼓班後,鼓音卻忽然明亮起來,徐疾有致,倒像光的打法。

你注視宇的痣已有一段時日。今晚,你還看着她黝黑的手臂和潔白的掌心。宇練習完畢,挨近你的肩膀問你是不是一個誠實的人。入話沒半點技巧嗎不要緊,你知道她其實想談近况。你比光更了解她。你看來專心聆聽宇,聲音卻像從隔壁傳來一般。你注視宇的痣,眼神竄進她指縫間的細毛,嘗試自這距離嗅出它們的氣味。宇見你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止住話題,感慨地說:你也覺得光很過分吧。

這個看來精巧的關節,沒揭穿你對宇的渴求;如果今晚你認真地把宇的話聽進耳裏,便會明白光為什麼離開鼓班,也可藉此鼓起勇氣表白,甚至佔有宇,和她交換身體。任你所愛的人如何誠實透明,任你如何看清所愛,機會因過於留神而錯失,還可怪誰。

20.11.06

+ 有過愛情:缺陷情人(你是宇) +

你很痛心,手抓住衣領:輸掉了!竟輸給一個比你年長數倍的女子!鬆弛的衣領,證明你傷痕已深。你一直以為,誠實,是情人最光明和真實的面向,卻不明白,誠實可讓我們看清楚他扭曲的臉。

你後悔。光本來撒了些謊,讓你以為這段感情可以一直維持下去,例如:比路更遠、比天更高、比海更深……通俗的謊言雖沒有書寫價值,卻足以令你深信,(至少聽起來)真有這麼的一條寬廣道路,叫一切信他的,直到永遠。你知道光愛繼母,傷心得找不到合適的詞語填在課業練習那許多未填充的底線上。

你需要一個誠實的伴侶,卻偏偏因為光誠實,情感要無期休假。你相信誠實於情感的力量:作為憑據基礎和實證過程,誠實是最高尚的情感操守。然而,光老實地跟你說愛上了繼母,這回事卻又違背了倫理道德。你仍然不明白,為什麼恪守了高尚情感操守,卻違背了倫理道德。只有光才明白,關乎情感,倫理道德,也有弄不清楚準則的時候。

16.11.06

+ 有過愛情:手臂上的鼓音 (你是光) +

鼓手說,鼓是數千年前月亮的象徵:渾圓、光明、光滑。它是女神高舉的星球,在重現光明之前,替人類照亮大地。宇聽着,拇指和食指扣住鼓沿,把它遞往左頰,貼着鼓音噗啪噗噗。這麼低沉,像心情。宇把鼓退往腰間,拔升;閉上眼睛,臉朝往幽暗角落。耳朵輕輕貼着手指,鼓音先於空氣流動延宕至指尖———噗啪噗噗,這聲音,令你安寧。

宇觀賞一次人聲演出,她記住了即興鼓手名字John Lee,並向主辦書店拿了聯絡方法,知道有鼓班,付了學費,買了手鼓,在一百八十個抬起手鼓噗啪噗噗的傍晚,念念有詞:takatakita……她那低沉的喉音,吸引了你。

後來,你退學了,宇則學會了摩洛哥和印度指法。每周下課,你在廠廈升降機大堂等宇放學。你們在走火通道的暗角處擁抱。今天,你回憶起那段接送時光,想像今晚孤獨的宇,已有另一個男生在樓下等她。你懷念宇的手臂時,會在自己的手臂上打出takadimi。手鼓口訣並非模仿鼓音,語言自哪裏來到哪裏去都不重要。思念難以言傳,打在皮膚上的聲音,像鼓音般低沉,只會在你的身體裏流傳。

8.11.06

+ 有過愛情:黑色的月亮(你是宇) +

第一課,鼓手說:沒有一個樣東西不是鼓。他示範敲打鏡面:噗啪噗噗……鏡子。你討厭鏡子,它會映出眉角的痣。他又示範敲打椅背、地板、手臂、大腿……你為鼓手那精緻的手勢而着迷,循光看去,光在看你。鼓手補充一句:不過,手鼓還是要買的,金馬倫道通利REMO 最齊全。

你沒忘記當晚人聲演出,鼓手如何用指尖抹着鼓皮:嗡嗡──嗡嗡嗡──嗡──這是神秘的聲音戲法,教你沿路走到廠廈來,因此認識光和風。你知道風也有看你。風說:我用手風琴寫了一首歌。光說:我喜歡你。你不知道,光和風表達的是同一意思。後來,你問光為什麼喜歡你。光說:我喜歡你的臉。你並不相信。因為痣。

你學會了一套指法:鼓邊壓在大腿上,左手拇指輕扶,只用食指至尾指;右手如是。你開始練習:ta ka ta ki ta……你知道光在看你。光問鼓手為什麼有這些口訣,鼓手說:答案是摩洛哥。你和光互相佔有的那個晚上,光說:最喜歡你眉角的痣,像月亮。

7.11.06

+ 有過愛情:風被搶去嘴巴(你是風) +

門開啟,你看見光。光牽着宇的手,走進來。門關上,三人自三樓沉到地上,無語。你跟蹤的光和宇,忽然消失,像有人擠熄了路燈。你猜想他們鑽進廠廈走火通道的樓梯口,猜想擁吻的姿勢。你裝作路過,卻看不見光,也看不見宇。你想起宇眉角的痣,她拍ta ka di mi曾向你望過來。像一齣通俗電影:因為這個眼神,你用手風琴作了一首歌。

你初學手風琴時,左手貝斯拉盡了,右手在黑白鍵上,怎麼按也按不出聲音。後來,你看了些書,學會控制風,音樂便動聽得多。你曾和光分享拉動手風琴的感覺,光便在你的手鼓上,寫了兩句句子:神情落寞的風燃燒黑夜╱站在紙角上吹起奏鳴曲,並低聲說:風被琴音搶去嘴巴,自此只有呼呼或者嘯嘯。你為這四個句子而着迷,因此無眠。

ta ka ta ki ta……宇的嘴巴吸引着你,光的想法也吸引着你。門開啟,你看見的光,已被宇佔有了。他們互相佔有,沒有了自己。你看見兩個被佔有的身體出現在你面前,你準備送贈的一首歌,被光擠熄了。教室內依舊傳出的鼓音,這麼低沉。門關上,只剩升降機天花板那抽風機的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