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6.04

讀書.書序前言﹕沒有開始或者結束

【明報專訊】

(一)書名由來

〈沙之書〉本是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所寫的一篇短篇小說,我們挪用這個名字作書名,是因為小說的一句話﹕「……不論是書還是沙子,都沒有開始或者結束……」出版學生文集,是一種使命,年復年的,無休無止,「沒有開始或者結束」。

沙是多麼普遍的、細小的、散亂的東西。我們形容細小,常用沙作比喻﹔我們形容一種混亂狀况,也用沙作比喻(如「一盤散沙」之類)。在文學層面來說,沙的普遍,正正是它的獨特﹔它的細小,正正是它的巨大﹕「一顆沙子看出一個世界。」 從微物世界看整個世界,一葉知秋。換一個角度看﹕「一顆細沙的難度,就是世界的腰圍。」大與小,也不過是一個相對的概念而已。

(二)中一詩人

我校的學生,在學業上未必人人如意。他們或會像我一樣,「走一條迂迴曲折的路」﹔或會受盡別人的輕蔑。然而,別人眼中的渺小,別人眼中的「與別不同」,只反映了一時一地的炎涼世態。在我眼中,他們的獨特思維,他們的作品素質,實在是偉大的、可貴的沙子。

他們的可塑性高,意念豐富,尤其中一級同學。在上學期的「新詩寫作班」中,周耀良有這樣的一首詩﹕

我的鼻子是天文台,
因為我擁有超能力,
當天氣轉壞時,
我這種超能力叫——
鼻敏感。
——〈我的鼻子〉


從填字遊戲到創作新詩的過程中,這一顆沙子發揮了他的「超能力」。又如一位運用文字來戲弄好朋友的同學﹕

TOM給我一顆糖
我給他糖紙
TOM要我的糖
我給他吃過的糖
——〈 TOM與糖〉


莊主文取 TOM與糖的諧音,跟陳嘉偉開了一個玩笑,的確有趣。好朋友又如何回應呢﹖

小強給我糞便
我給牠死亡
肥文要我的籃球
我給他一個波餅
——〈XX〉


他們討論作品時,有說有笑,這可算是一次「甜蜜的復仇」了。又如石嘉星,在狂歡過後所感受的淡淡哀愁,相信只有「打機人士」才可體會﹕

一天打機
打到爆機
真可悲﹗
——〈打電子機狂〉


遊戲的盡頭,就是終結。其後,他寫了一首意境頗佳的作品﹕

風呼呼,水靜靜。
一群人向中心走去,
走、走、走,不斷走,
人群像水霧般不切不實。
——〈在風中〉


可見這顆沙子是傾向浪漫的。而陳狄奇所關心的,並不是寫詩,而是校內的身分和成績﹕

我常常在
早餐的時候吃蛋
復活節的時候吃蛋
但我不會吃考試的蛋
因為我不是一個笨蛋
——〈蛋〉

(三)中三詩人

至於早在去年參與寫作班的中三級同學,今年各有獨特的體察。劉寶華發現了一個售貨員的「平凡」﹕

他有一份百貨公司的工作
玩具部的他
每天將凌亂的玩具逐一放好
繞了一個圈回來
又將凌亂的玩具逐一放好
再繞一個圈回來
將玩具逐一放好……
——〈平凡的他〉(節錄)


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反反覆覆,人生本是如此。又如剛動過大腦手術的溫志豪,在〈咖啡〉一詩中,對時間有了深刻的體會。猶記得他寫過一首悼念母親的詩﹕「今天/突然/感受到那/失去母親的/缺陷/那種痛苦/事隔 n天/久違了的古舊窗子/在我許久以前所用過的平底鑊/今天/竟變成/候租公屋」每次想起這首詩,都令我心隱隱作痛。

路途是漫長的,這位詩人療傷過後,積極面對。他知道,家裏仍有需要照顧的人﹕

看見爺爺躺在沙發上,正吸着煙
他年紀老了,還在假裝年青
看他走不完兩條街便說疲倦
你會去哪裏,你說你會去與我們飲茶
牛肉都無牙吃
你叫我放心讓你自己吃

我總要放心
我總要放開那雙抓緊你的手
讓你
走畢人生的路
——〈爺爺早晨〉(節錄)


詩人有這種想法,教人感到安慰。

(四)我們的果實

同學們將沙子給堆成沙堡壘後,推倒了又可以堆成沙雕塑。厭倦了,又可繪成沙畫。其後,他們參與「電影寫作班」及「漫畫寫作班」,課程提供大量媒體及文學作品,期望能啟發他們的寫作思維。而當中不乏極具潛質的沙子,例如就讀中一級的羅晉康﹕

這個畫面是白色的……人,是白色的﹔樓,是白色的﹔這白色世界彷彿就只有他們兩個。白色的痛苦,折斷了他的對話、行動,甚至思想……就連斑馬的背影,也只是沒有斑紋的空白。

結束,痛苦的結束令烏鴉停止了飛行,站在沉默的交通燈旁邊,看着斑馬在石屎草原中跑走,消失於馬路之中的條碼,跑進了十二時之外的領域。這,是這條線的結束……

——〈時間的關係〉(節錄)


心。心是一張有被鋪、有睡枕的木架,這個所謂的心,是逃避的深谷。
他空白的眼睛沉醉於被鋪中的黑色,白色的掩蓋,卻變成他黑色的逃避。
他望着無盡的牆壁,跳着沒有靈魂的心跳。

——〈心〉(節錄)


我記得一位教育官曾說過,文學教育不單要培育語文教師,還要培育未能升學的人,投身社會後,也有閱讀文學作品,甚至創作的習慣。

在這路途上,沙子需要發掘更多長處以建立自信。世俗輕視它們的普遍、細小和散亂,或許就是它們存在的理由﹕點出世俗的淺薄與醜陋,點出人性的惡。他們的童真,是世俗所遺忘的。因此,在我眼中,他們尚待發展的意念和文學形式,或許不足以成書,不過他們的與眾不同,他們的默默耕耘,是值得我們欣賞的。

「如果空間是無限的,我們就處在空間的任何一點。如果時間是無限的,我們就處在時間的任何一點。」上帝用泥土創造人類,人類用泥土埋葬屍體。我們所經歷的生老病死,相對於宇宙,不過是渺小的經驗而已。沙子雖然受到別人的輕蔑,但我相信,我們所做的,都會流傳下去。

「藏起一片樹葉,最好的地方是森林。」同學們在這遼闊沙野中,堆成一座呈現短暫美麗的沙堡壘。雖然驟雨過後,堡壘的沙子會沿河流走,但我希望同學會記得它的原貌,會記起這些日子的歡愉,也希望輕蔑沙子的人,會發現它的可貴,並願意發掘它們的意義。

文/袁兆昌

6.6.04

讀書.緣起與心事﹕語調迷宮中的叙述者

【明報專訊】編按﹕年輕作家袁兆昌的小說《超凡學生》,成為今年中學生好書龍虎榜榜首。袁兆昌現任中學教學助理,並在校內主持寫作班,《足球小將》、《我的野蠻女友》等都是他的教材。得獎作品中的主人公阿正,彷彿他自身成長經歷的寫照——在學業上屢遭挫折,後遇上良師,發掘他的寫作才華。本版特邀袁兆昌撰文暢談寫作感言,與眾學子互勉。

《超凡學生》是一本實驗小說,以三十多篇四百字小說「裝置」而成。語調以戲謔和憶述為主,叙述一個中一學生的奇怪想法。小說通篇都只有主角在「自言自語」,情節上的高潮欠奉,作者就連角色的外貌也懶得描寫。

若以一般小說的準則來評價,一定不及格收場﹔今天,卻成為一項好書選舉中最受歡迎的書籍。對於一個初學寫作的我來說,這絕對是一場意外。容我藉此「意外」,撰文感謝投票支持的朋友、略談「身世」之餘,亦嘗試探討小說語調和阿正的「升學」問題。


「意外」的形成

我曾在初中誤入「炒家」歧途,沉迷炒卡而荒廢學業。中四轉校以後,張榮添老師鼓勵我參與一次徵文比賽,很意外地獲得獎項,也很意外地培養了日後的寫作興趣。中六入讀新界喇沙中學,許多良師改變了我的學習態度,也讓我找到學習的樂趣,重新認識自我。當時,我的學術表現漸入佳境,其他方面也漸得發揮,便參與校外活動﹕「明報小記者」、文藝寫作班、中國文化營……各項與文字相關的工作,教我增長不少見識。期間,關夢南及王良和先生主持的文藝寫作班,啟發我對寫作的想法。及後,我更參加多個寫作班,認識不同作家。那時起,我為求文筆進步,勤加練習,寫詩寫文,不斷投稿青年文學獎,終也得出不錯的成績,並出版了第一本詩集,為自己寫詩的日子作紀念。


我所關心的事

就讀中七那年,每天放學,都攜帶一袋參考書,乘一程火車,到又一城溫習。天幕透出的陽光,映在我案頭的文學書和中史書。在這段日子裏,我記下許多資料,偶有感觸,便拿出四百字原稿紙,填滿一張,翻看一遍,又再上路。寫作小故事,勝在省時,既不用花太大的心力,又不會影響溫習。可惜,「運一車書,無救長平之禍」,結果高考失敗,找到書店工作,暫且維持生計。接着,多寫幾個故事,覺得可成書了,便向多家出版社投稿。終有一位編輯看中了,便籌備出版。

然而,寫一本書,對一個初學寫作的人來說,意義並不在於受不受歡迎。投票的學生愛讀這本書,當然值得高興,也是我的榮幸﹔可是我的寫作意義,並不全然為了尋找讀者──準確地說,我並不擅於沉溺與自戀。一位陳氏好友,曾引述黃仁逵先生(我 偶像 )的話﹕「每一部作品,都是下一部作品的草稿。」我喜歡的歌手陳綺貞也有一句﹕「每天都是新的練習,用明天換走失去的。」這或許就是我的寫作意義了。

上一代提供了文學這迷宮的入口﹕呈現手法(劉以鬯、也斯等)、象徵意義(崑南、吳煦斌等)、文類思考(西西、董啟章等)……要進入這迷宮,閱覽他們的創作成果,從中尋找一種獨特的表達方法,就是我們這一代要做的。因此,我選擇了「文類思考」作為起點,在這迷宮中實踐了「小說──散文」書寫的想法。


Banding高低的思考

寫一篇四百字小說,容易走進寓言的死胡同。要貫徹「文類思考」這想法,得尋找一種語調,作為這類書寫的基礎。我喜歡記下不同階層的人物對話,作我代入角色時的寫作素材。找出每一類人的語調,準確呈現不同類型的人物話語,正是初學寫作小說的入門法。臨近中學生涯的尾聲,耳邊偶然響起我讀初中時的佻皮話,因利成便,一一把它們塞進阿正的嘴巴。若要探究學生喜愛這書的原因,語調,或許就是其中一項。

在許多個小故事中,相信讀者都會因阿正的莽撞而發笑。然而,這一齣「喜劇」上映的目的,並不在於引人發笑,也不在於入選書榜﹔一齣喜劇的背後,其實是一個演員的悲劇。像阿正這樣的一個「演員」要做的,是引發讀者思考問題﹕一個懷着低 Banding身分的學生,過着這樣的學校生活,真會快樂嗎﹖他說那堆「引人發笑」的話,等於他活得高興嗎﹖我們也會取笑低 Banding的學生嗎﹖除了尖子和高 Banding學生,還有其他學生值得我們欣賞嗎﹖這個社會能接受阿正這一類「怪雞」學生嗎﹖

阿正的故事,並不是揭示一時的教育制度問題﹔它所揭示的,是教育的本質。我有幸在低 Banding學校得良師悉心教導,雖然公開試成績不佳,卻因為夠「怪雞」,有其他長處,因而包容我、接受我。師生之間的感情沒有基準試,它如何影響一個學生成長,是評估不來的。在此,我感謝新界喇沙中學周校長、兩位黎老師、班主任陳老師,以及聖芳濟各書院的張老師。


我們的中學生

因工作關係,我發現今天中學生較易接受新穎的文學形式,再不閱讀傳統的校園文學。他們會閱讀馬奎斯、卡爾維諾、也斯、西西、葉輝、黃碧雲……以上作家有助開拓他們的視野。除了閱讀高水平的作品外,他們還會寫作。我校有不少學生愛上了閱讀和寫作,他們或許沒有當上作家的志願,卻開始習慣運用文字去表達自己。這一批學生,已不是出版界鎖定的出版對象,也不是香港社會普遍認識的「中學生」了。這「怪雞」小說,本來是由一個成績不濟的中學生,不專心溫習、不依傳統寫法而成書的﹔或許正好反映了開始改變閱讀習慣的中學生,他們的文化素質已不是一般成年人所能想像的。


阿正的升學問題

阿正已升上中二了,他欠交功課時,遇見一位「包罰你夫人」﹔上課睡覺做夢時,遇見莎士比亞。教育政策變動、老師突然病倒……種種環境因素,令他變得更沉鬱。我打算在今年內能「供養」阿正升上中三,讓《超凡學生》成為一系列實驗小說。

曾有一位小學生家長致電出版社,說孩子一直不愛看書,卻因為讀了阿正的故事,嚷着要買第二集。我收到這個消息,比獲得任何獎項感到更具意義。我衷心希望,阿正能喚起不愛看書的朋友,從此愛上閱讀。



文/袁兆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