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1.04

還咪於民.又係我贏.仰望謊言

 【明報專訊】A國總統連任,鄰國都紛紛向他致函祝賀﹕「恭喜﹗這實在是世界之福。」「戰爭持續,我們的生意永不間斷。」「恭賀石油和天然氣有了新的主人。」「更多士兵和平民受苦,為上帝添了工作,真偉大﹗」

  然而,他的敵人比任何國家元首更早恭賀,形式比任何國家元首更先進──早在總統大選前,敵人自拍VHS,並派人送到電視台。這位敵人說的是另一種語言,不過,在A國總統耳中,聽出個「錢」字﹔在A國人民耳中,則聽出個「驚」字。至於他到底在說甚麼,也沒關係了。

  A國人民還記得許久許久以前的一次恐怖襲擊。事後,有人質疑總統為什麼沒有閱讀情報文件。當地一位學者認為十分合理﹕「總統的工作是搞國際生意,而不是閱讀。」確切的說﹕總統是個可以動用兵力去搞打仗生意的商人。那次恐襲後,居住貧民窟的市民終於有了工作──到一個與事件不相關的國家殺人﹔當然,也有機會被殺。他們也曾聽過,總統是為了當地石油和鄰國天然氣,不過,當兵有薪金──試問有甚麼東西比一個錢字吸引﹖

  大部份A國人民都不介意他的度假時間還比工作時間多,有小部份人民則有微言。他站在草坪上,接受傳媒採訪。有記者問及度假與工作的問題時,他有這樣的見解﹕「你看﹗有誰打得比我遠﹖」霍的一聲,眾人仰望打得遠遠的高球。

  他說的似乎不是打仗,而是打球。

 袁兆昌

 Kidult﹕Kid與Adult的混合體,童心不泯,永遠保持好奇心,期望將青春裹在保鮮紙中,永不過期。

31.10.04

還咪於民.通識教育.壯烈犧性

中六修讀高級程度會考AS科目通識教育。馮老師要求嚴謹,每課都給我們剪報和影印教材。記得她一次病倒了,一位年輕代課老師跟我們說:「其實通識教育是大學的東西。中學所習的,沒有範圍,沒得教。」這等「吹水唔抹嘴」的代課老師,一定沒有讀過AS通識教育課程大綱所述的五大範疇。

我們研習「香港研究」和「人際關係」。香港研究,講香港歷史、九七前後文化現象,以及媒體與大眾關係。人際關係,講心理學、自我形象、青少年問題,以及人倫關係。當時正值何守信、朱慧珊拍檔做新聞直播,喚起傳媒廣泛關注。自問是個「好橋」學生,一見兩位金睛火眼在鏡頭前吞吞吐吐,便立即訂一個UPDATED題目,作為呈分的年終報告功課:「新聞娛樂化對青少年的影響」。我採訪近100名12至15歲中學生,探討非專業的新聞報道員(明星),會否影響青少年的判斷能力──新聞報道員念稿的語速和態度最為關鍵。這份報告,在校內評估取得最高分;至於呈交考評局的成績呢?是我成績單上耳熟能詳的F。

誠然,中學通識教育培養學生對社會的洞察力;不過,有幾多學生在這個建制下,因「學會學習」、「愉快學習」,或是「培養獨立思維能力」而獲得滿足感?將來初中實行通識教育,當下全職行政兼職教育的老師,被迫步向更非專業的領域。這個看似予人選擇的多元教育,學生最終可能因為各種文化因素(例如早前的IT熱)而「誤入歧途」,最終走向一元教育的困局。

教育改革若不就評估方針改良,一味推陳出新(今次仲要係雙拼燒味),拋幾個課程結構便以為救學生於水深火熱,實際上只是陷老師於焦慮深淵,逼大家轉行去也。至於誰先翻開心口一個勇字,來解開這個牽涉社會價值觀的「評估方針」這個結呢?修讀過通識科的我,還未算得上是壯烈犧性。



袁兆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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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0.04

還咪於民.畢加索.香港站有落

 【明報專訊】自問算不上一個電視迷,下班後我在半推半就下姑且看它一兩眼,就發現一則駭人廣告。故事講述一名女士隱瞞男友去行街街。路過車站時,男友致電喂喂喂你在哪裏。視像電話差點要揭穿她行蹤之際,靈機一觸,把視像鏡頭一舉,對準車站貼上的一幅畫(鐵路公司聲稱他們在推廣藝術展覽而遊遍香港中環站僅有的那一幅),說了一句令人噴飯嘔泡的話﹕「我在藝術館呢﹗」

 教人感到難堪的,並非作品本身見仁見智的藝術性,而是廣告創作人低估或是諷刺大眾欣賞藝術的評鑑力。今天畢加索空降巡遊,剛好降落在那幅(看來永遠也會鑲嵌在車站牆上孤獨終老的)畫作的頭顱上﹔相隔差不多一個世紀,誰也料不到畢加索會在「藝術館」上蓋IFC II出沒,還攜來莫內、馬奈、雷諾亞、塞尚等印象派大師,簡直想把整個法國搬了過來。至於車站範圍內的藝術作品,恐怕只剩下佈滿牆壁的瘦身排毒平面廣告。

 鐵路與藝術的關係密不可分。《巡遊》合作搞手之一奧塞美術館(Museum of Orsay),本是十九世紀末巴黎一個鐵路終點站,閒置近五十年後才改建為美術館。大師們抵達香港站後,能否給予鐵路公司一點啟示呢﹖另外,本地發展商與多個國家美術館,正朝向對岸另一片新填地蠢蠢欲動,已知的機構包括法國龐比度中心(Pompidou Center)、俄羅斯赫米塔基(State Hermitage Museum)等。西九龍會否成為另一個朝聖地也是未知之數。然而,這彷彿隱示香港藝術家又少了一個展覽空間。

 將來遊客來港喊句「I Feel Good」,原來是因為迪士尼和法式美術館,而不是因為香港。誰會為這樣的一個將來而後悔呢﹖至少,有我一個不快樂。

 袁兆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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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04

還咪於民.十五萬一個夾萬.格價專家

 【明報專訊】保險箱奇聞滿天飛,其中一段聽來十分詭異﹕每逢清明前後,許多攜帶香燭和祭品的人,在保險箱房門外大排長龍,等候祭祀。

 先人的靈魂離去後,肉身的灰燼,竟然放在保險箱內,與銀票股票、金銀珠寶同住一座免首期的私人屋苑。

 最近讀漫畫《愛生事家庭》(作者濱岡賢次,與臼井儀人、古谷實等人一樣,善寫黑色幽默漫畫),其中一篇叫〈鑑定專家〉,講述一位格價專家,如何到處鑑定物品﹔經鑑定後,便會寫一張橫額﹕「評價額XXX日圓」。他說﹕「給地球上的所有東西評價,是我畢生的夢想。」他走過空地,看見一群小孩在遊玩,便為每個小孩鑑定價格﹕主角小鐵值2元,小胖子值3元。惹笑的是,女角法子的寵物小狗值10元,氣得小孩發瘋了。他們說﹕「我竟然比小狗還不值錢嗎﹖」「怎可以將人類定價呢﹖」

 超市Snap Shot式捕捉格價專家的緊張容貌,如何為「保證至低價」奮戰到底,廣告時段短短十數秒便感覺到。Kidult偶像梁國雄,則準確掌握民間生活指數,一梳香蕉的價格也不放過。至於保險箱內的情感如何定價,錯失的責任如何定價,相信就連敢作敢為的梁議員,也不敢下判斷,何况一個銀行代表﹖

 無論是一束畢業證書、一雙結婚指環,還是一盒骨灰,也沒可能有定價。人們把這些物件放進保險箱,並不是基於物質價值。要受害人拿出存放畢業證書的證明然後定價,這情節比任何一本黑色幽默漫畫更黑色幽默──將一種不安全感寄託於一個只談錢的地方,花錢租用安全空間,把自己珍貴的歷史放進去,為記憶尋找另一個家。

 袁兆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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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04

還咪於民.原諒.寬恕的隱喻

 【明報專訊】當權者有許多考量權力的工具,其中一種叫「懲治」。電影中的舒特拉,跟一個德軍上尉談論權力﹕「真正的當權者,要向人民展示他的生殺權時,並不是懲治,而是寬恕。」話雖如此,上尉終不能忍受這種展示權力的手法﹕寬恕,難以說服下屬﹔畢竟他們的工作是清洗而不是寬恕。懲治不同,它看得見,可以計算,可以延伸,比寬恕更有理由,更有說服力。

  「等候英女王發落」這形式的寬恕,則相當複雜。〈寫在《等候董建華發落》〉中談到這法律條文「竟變成無了期的拘禁,甚至是比成年重犯所得的應有懲治更重和對身心造成更大折磨的刑罰。一個大時代的來臨,英國人撤離繁榮的香港,卻遺下十七個於中英草簽之後、在殖民地法律之下、被判?珘等候英女王發落?珨的青少年犯不顧」(2001,邱禮濤)。因為政治因素,一個讓青少年「改過自新、重新融入社會的機會」,成為一種罕見的、見諸刑罰的「寬恕」。然而,無論這是寬恕還是懲治,罪犯最終也「被遺忘在偏僻裏的破屋是這樣地寂靜和空虛」(〈傷逝〉),從無期到有期,同時受到應得和不應得的刑罰。

  曾跟一位朋友談及法庭新聞。群眾未必意識到當權者(傳媒)賜予他們「窺視」罪惡的權力,讓他們透過窺視刑罰的過程,滿足懲罰別人而來的集體欲望,從而獲得快感。慶幸「寶馬山雙屍案」最終沒有成為放在頭條翻炒的新聞。受害人父親已寬恕少年犯﹔可是,誰會寬恕習慣「窺視」罪惡的群眾呢﹖

 袁兆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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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

世紀.為什麼我不愛政府

《網上飄流的香港家書》/2003年7月/香港/楚組稿

  以為遊行途中所見所聞來來去去反反覆覆同一句口號同一個動作,原來路上還有許多風景和人面。期間所經歷的數個小時,我和我的家人堅持到匯豐銀行才回家去。我們沒加入任何一個界別,因為我們不屬於任何一個界別。我們是我們。我們是一個家庭單位,分別看《明報》、《星島》、《蘋果》和《太陽》。我們說出了我們的想法,假如讓我愛下去,就請廣泛諮詢﹔政客,請別再搞小動作﹔搞民主的話,請團結,放眼未來。

  我們舉家參與遊行,並非受傳媒和政黨影響──請別誤會我們在澄清什麼。不錯,一家四口每天都讀不同的報紙,每天都亮着電視,收看廿四小時連續播放的新聞節目。我們有信心不為傳媒左右,有信心找到一個關心社會的角度。

  在我們而言,遊行並不是宣示什麼,而是盡公民的權利和義務去表達夙願。我們沒有別人的激憤──畢竟這年代許許多多的人為錯失,已多得教人麻木,獨自或是集體怨憤,徒添一種無奈感,對我們而言,全無意義。

  當天,我們走在馬路時,已七時許。進入維園也花上三、四小時,多得官方工作人員左指右指──若是他們的指示準確,這麼願意大家上街,我們倒也不用上街了。結果,我們走了很長的路。這或隱示這個社會的發展,也要如此這般走下去。

  在公義和正義的問題上,我們明白走路的意義──畢竟我們不是泄忿分子,幾十萬人一起上街也不過是說說自己的想法而已。

  走過的路並非枉然。我們身邊的同行者都堅持下去,用雙腳說話,摘出一行行汗水,捱過酷熱的天氣。而今年,我們上街,是為這個社會許願。

27.6.04

讀書.書序前言﹕沒有開始或者結束

【明報專訊】

(一)書名由來

〈沙之書〉本是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所寫的一篇短篇小說,我們挪用這個名字作書名,是因為小說的一句話﹕「……不論是書還是沙子,都沒有開始或者結束……」出版學生文集,是一種使命,年復年的,無休無止,「沒有開始或者結束」。

沙是多麼普遍的、細小的、散亂的東西。我們形容細小,常用沙作比喻﹔我們形容一種混亂狀况,也用沙作比喻(如「一盤散沙」之類)。在文學層面來說,沙的普遍,正正是它的獨特﹔它的細小,正正是它的巨大﹕「一顆沙子看出一個世界。」 從微物世界看整個世界,一葉知秋。換一個角度看﹕「一顆細沙的難度,就是世界的腰圍。」大與小,也不過是一個相對的概念而已。

(二)中一詩人

我校的學生,在學業上未必人人如意。他們或會像我一樣,「走一條迂迴曲折的路」﹔或會受盡別人的輕蔑。然而,別人眼中的渺小,別人眼中的「與別不同」,只反映了一時一地的炎涼世態。在我眼中,他們的獨特思維,他們的作品素質,實在是偉大的、可貴的沙子。

他們的可塑性高,意念豐富,尤其中一級同學。在上學期的「新詩寫作班」中,周耀良有這樣的一首詩﹕

我的鼻子是天文台,
因為我擁有超能力,
當天氣轉壞時,
我這種超能力叫——
鼻敏感。
——〈我的鼻子〉


從填字遊戲到創作新詩的過程中,這一顆沙子發揮了他的「超能力」。又如一位運用文字來戲弄好朋友的同學﹕

TOM給我一顆糖
我給他糖紙
TOM要我的糖
我給他吃過的糖
——〈 TOM與糖〉


莊主文取 TOM與糖的諧音,跟陳嘉偉開了一個玩笑,的確有趣。好朋友又如何回應呢﹖

小強給我糞便
我給牠死亡
肥文要我的籃球
我給他一個波餅
——〈XX〉


他們討論作品時,有說有笑,這可算是一次「甜蜜的復仇」了。又如石嘉星,在狂歡過後所感受的淡淡哀愁,相信只有「打機人士」才可體會﹕

一天打機
打到爆機
真可悲﹗
——〈打電子機狂〉


遊戲的盡頭,就是終結。其後,他寫了一首意境頗佳的作品﹕

風呼呼,水靜靜。
一群人向中心走去,
走、走、走,不斷走,
人群像水霧般不切不實。
——〈在風中〉


可見這顆沙子是傾向浪漫的。而陳狄奇所關心的,並不是寫詩,而是校內的身分和成績﹕

我常常在
早餐的時候吃蛋
復活節的時候吃蛋
但我不會吃考試的蛋
因為我不是一個笨蛋
——〈蛋〉

(三)中三詩人

至於早在去年參與寫作班的中三級同學,今年各有獨特的體察。劉寶華發現了一個售貨員的「平凡」﹕

他有一份百貨公司的工作
玩具部的他
每天將凌亂的玩具逐一放好
繞了一個圈回來
又將凌亂的玩具逐一放好
再繞一個圈回來
將玩具逐一放好……
——〈平凡的他〉(節錄)


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反反覆覆,人生本是如此。又如剛動過大腦手術的溫志豪,在〈咖啡〉一詩中,對時間有了深刻的體會。猶記得他寫過一首悼念母親的詩﹕「今天/突然/感受到那/失去母親的/缺陷/那種痛苦/事隔 n天/久違了的古舊窗子/在我許久以前所用過的平底鑊/今天/竟變成/候租公屋」每次想起這首詩,都令我心隱隱作痛。

路途是漫長的,這位詩人療傷過後,積極面對。他知道,家裏仍有需要照顧的人﹕

看見爺爺躺在沙發上,正吸着煙
他年紀老了,還在假裝年青
看他走不完兩條街便說疲倦
你會去哪裏,你說你會去與我們飲茶
牛肉都無牙吃
你叫我放心讓你自己吃

我總要放心
我總要放開那雙抓緊你的手
讓你
走畢人生的路
——〈爺爺早晨〉(節錄)


詩人有這種想法,教人感到安慰。

(四)我們的果實

同學們將沙子給堆成沙堡壘後,推倒了又可以堆成沙雕塑。厭倦了,又可繪成沙畫。其後,他們參與「電影寫作班」及「漫畫寫作班」,課程提供大量媒體及文學作品,期望能啟發他們的寫作思維。而當中不乏極具潛質的沙子,例如就讀中一級的羅晉康﹕

這個畫面是白色的……人,是白色的﹔樓,是白色的﹔這白色世界彷彿就只有他們兩個。白色的痛苦,折斷了他的對話、行動,甚至思想……就連斑馬的背影,也只是沒有斑紋的空白。

結束,痛苦的結束令烏鴉停止了飛行,站在沉默的交通燈旁邊,看着斑馬在石屎草原中跑走,消失於馬路之中的條碼,跑進了十二時之外的領域。這,是這條線的結束……

——〈時間的關係〉(節錄)


心。心是一張有被鋪、有睡枕的木架,這個所謂的心,是逃避的深谷。
他空白的眼睛沉醉於被鋪中的黑色,白色的掩蓋,卻變成他黑色的逃避。
他望着無盡的牆壁,跳着沒有靈魂的心跳。

——〈心〉(節錄)


我記得一位教育官曾說過,文學教育不單要培育語文教師,還要培育未能升學的人,投身社會後,也有閱讀文學作品,甚至創作的習慣。

在這路途上,沙子需要發掘更多長處以建立自信。世俗輕視它們的普遍、細小和散亂,或許就是它們存在的理由﹕點出世俗的淺薄與醜陋,點出人性的惡。他們的童真,是世俗所遺忘的。因此,在我眼中,他們尚待發展的意念和文學形式,或許不足以成書,不過他們的與眾不同,他們的默默耕耘,是值得我們欣賞的。

「如果空間是無限的,我們就處在空間的任何一點。如果時間是無限的,我們就處在時間的任何一點。」上帝用泥土創造人類,人類用泥土埋葬屍體。我們所經歷的生老病死,相對於宇宙,不過是渺小的經驗而已。沙子雖然受到別人的輕蔑,但我相信,我們所做的,都會流傳下去。

「藏起一片樹葉,最好的地方是森林。」同學們在這遼闊沙野中,堆成一座呈現短暫美麗的沙堡壘。雖然驟雨過後,堡壘的沙子會沿河流走,但我希望同學會記得它的原貌,會記起這些日子的歡愉,也希望輕蔑沙子的人,會發現它的可貴,並願意發掘它們的意義。

文/袁兆昌

6.6.04

讀書.緣起與心事﹕語調迷宮中的叙述者

【明報專訊】編按﹕年輕作家袁兆昌的小說《超凡學生》,成為今年中學生好書龍虎榜榜首。袁兆昌現任中學教學助理,並在校內主持寫作班,《足球小將》、《我的野蠻女友》等都是他的教材。得獎作品中的主人公阿正,彷彿他自身成長經歷的寫照——在學業上屢遭挫折,後遇上良師,發掘他的寫作才華。本版特邀袁兆昌撰文暢談寫作感言,與眾學子互勉。

《超凡學生》是一本實驗小說,以三十多篇四百字小說「裝置」而成。語調以戲謔和憶述為主,叙述一個中一學生的奇怪想法。小說通篇都只有主角在「自言自語」,情節上的高潮欠奉,作者就連角色的外貌也懶得描寫。

若以一般小說的準則來評價,一定不及格收場﹔今天,卻成為一項好書選舉中最受歡迎的書籍。對於一個初學寫作的我來說,這絕對是一場意外。容我藉此「意外」,撰文感謝投票支持的朋友、略談「身世」之餘,亦嘗試探討小說語調和阿正的「升學」問題。


「意外」的形成

我曾在初中誤入「炒家」歧途,沉迷炒卡而荒廢學業。中四轉校以後,張榮添老師鼓勵我參與一次徵文比賽,很意外地獲得獎項,也很意外地培養了日後的寫作興趣。中六入讀新界喇沙中學,許多良師改變了我的學習態度,也讓我找到學習的樂趣,重新認識自我。當時,我的學術表現漸入佳境,其他方面也漸得發揮,便參與校外活動﹕「明報小記者」、文藝寫作班、中國文化營……各項與文字相關的工作,教我增長不少見識。期間,關夢南及王良和先生主持的文藝寫作班,啟發我對寫作的想法。及後,我更參加多個寫作班,認識不同作家。那時起,我為求文筆進步,勤加練習,寫詩寫文,不斷投稿青年文學獎,終也得出不錯的成績,並出版了第一本詩集,為自己寫詩的日子作紀念。


我所關心的事

就讀中七那年,每天放學,都攜帶一袋參考書,乘一程火車,到又一城溫習。天幕透出的陽光,映在我案頭的文學書和中史書。在這段日子裏,我記下許多資料,偶有感觸,便拿出四百字原稿紙,填滿一張,翻看一遍,又再上路。寫作小故事,勝在省時,既不用花太大的心力,又不會影響溫習。可惜,「運一車書,無救長平之禍」,結果高考失敗,找到書店工作,暫且維持生計。接着,多寫幾個故事,覺得可成書了,便向多家出版社投稿。終有一位編輯看中了,便籌備出版。

然而,寫一本書,對一個初學寫作的人來說,意義並不在於受不受歡迎。投票的學生愛讀這本書,當然值得高興,也是我的榮幸﹔可是我的寫作意義,並不全然為了尋找讀者──準確地說,我並不擅於沉溺與自戀。一位陳氏好友,曾引述黃仁逵先生(我 偶像 )的話﹕「每一部作品,都是下一部作品的草稿。」我喜歡的歌手陳綺貞也有一句﹕「每天都是新的練習,用明天換走失去的。」這或許就是我的寫作意義了。

上一代提供了文學這迷宮的入口﹕呈現手法(劉以鬯、也斯等)、象徵意義(崑南、吳煦斌等)、文類思考(西西、董啟章等)……要進入這迷宮,閱覽他們的創作成果,從中尋找一種獨特的表達方法,就是我們這一代要做的。因此,我選擇了「文類思考」作為起點,在這迷宮中實踐了「小說──散文」書寫的想法。


Banding高低的思考

寫一篇四百字小說,容易走進寓言的死胡同。要貫徹「文類思考」這想法,得尋找一種語調,作為這類書寫的基礎。我喜歡記下不同階層的人物對話,作我代入角色時的寫作素材。找出每一類人的語調,準確呈現不同類型的人物話語,正是初學寫作小說的入門法。臨近中學生涯的尾聲,耳邊偶然響起我讀初中時的佻皮話,因利成便,一一把它們塞進阿正的嘴巴。若要探究學生喜愛這書的原因,語調,或許就是其中一項。

在許多個小故事中,相信讀者都會因阿正的莽撞而發笑。然而,這一齣「喜劇」上映的目的,並不在於引人發笑,也不在於入選書榜﹔一齣喜劇的背後,其實是一個演員的悲劇。像阿正這樣的一個「演員」要做的,是引發讀者思考問題﹕一個懷着低 Banding身分的學生,過着這樣的學校生活,真會快樂嗎﹖他說那堆「引人發笑」的話,等於他活得高興嗎﹖我們也會取笑低 Banding的學生嗎﹖除了尖子和高 Banding學生,還有其他學生值得我們欣賞嗎﹖這個社會能接受阿正這一類「怪雞」學生嗎﹖

阿正的故事,並不是揭示一時的教育制度問題﹔它所揭示的,是教育的本質。我有幸在低 Banding學校得良師悉心教導,雖然公開試成績不佳,卻因為夠「怪雞」,有其他長處,因而包容我、接受我。師生之間的感情沒有基準試,它如何影響一個學生成長,是評估不來的。在此,我感謝新界喇沙中學周校長、兩位黎老師、班主任陳老師,以及聖芳濟各書院的張老師。


我們的中學生

因工作關係,我發現今天中學生較易接受新穎的文學形式,再不閱讀傳統的校園文學。他們會閱讀馬奎斯、卡爾維諾、也斯、西西、葉輝、黃碧雲……以上作家有助開拓他們的視野。除了閱讀高水平的作品外,他們還會寫作。我校有不少學生愛上了閱讀和寫作,他們或許沒有當上作家的志願,卻開始習慣運用文字去表達自己。這一批學生,已不是出版界鎖定的出版對象,也不是香港社會普遍認識的「中學生」了。這「怪雞」小說,本來是由一個成績不濟的中學生,不專心溫習、不依傳統寫法而成書的﹔或許正好反映了開始改變閱讀習慣的中學生,他們的文化素質已不是一般成年人所能想像的。


阿正的升學問題

阿正已升上中二了,他欠交功課時,遇見一位「包罰你夫人」﹔上課睡覺做夢時,遇見莎士比亞。教育政策變動、老師突然病倒……種種環境因素,令他變得更沉鬱。我打算在今年內能「供養」阿正升上中三,讓《超凡學生》成為一系列實驗小說。

曾有一位小學生家長致電出版社,說孩子一直不愛看書,卻因為讀了阿正的故事,嚷着要買第二集。我收到這個消息,比獲得任何獎項感到更具意義。我衷心希望,阿正能喚起不愛看書的朋友,從此愛上閱讀。



文/袁兆昌

23.5.04

港聞A08.中學生選出10本好書重讀生發憤膺好書作者

【明報專訊】「我曾經三次重讀,但我沒有放棄,於是不斷嘗試寫作、看書,盡量發展自己的潛能,最終也能成功,做到自己理想。」昔日的典型懶惰學生袁兆昌,多年前為圓作家夢,奮發苦讀、不斷寫作,其作品昨日終以最高票數獲得第15屆中學生龍虎榜的「10本好書」獎項。袁兆昌以過來人身分,鼓勵成績欠佳的年輕人,不要放棄和嘗試在多方面發揮潛能。

投稿13 次落空不言棄

憑小說《超凡學生》取得「10本好書」之最的袁兆昌,年僅25歲,曾於中一、中五和中六重讀,預科期間入讀新界喇沙中學。他表示,中學期間曾經十分懶惰,不愛讀書,直至中四時在一名中文老師的鼓勵下,開始愛上寫作。「但我知道若要做作者,必須讀很多書,於是我就發憤圖強,每天堅持溫習3、4小時。」雖然袁兆昌下定決心出書,但起初卻非一帆風順,且向不同出版社投稿13次都無功而回。不過,袁兆昌沒有因此氣餒,再次投稿,終於在第14次獲出版社青睞。袁兆昌為提升自己的寫作水平,現時公餘還於嶺大中文系修讀兼讀制中文學位課程。

杏林子成最喜愛作家

香港電台文教組、教協普及閱讀獎勵計劃、康樂及文化事務署香港公共圖書館合辦「第15屆中學生好書龍虎榜」,邀請全港中學生選出心目中最愛的好書(見下表)和作家。其中去年逝世的著名作家杏林子(原名劉俠)被選為中學生心目中的「最喜愛作家」。

香港電台文教節目總監鄭啟明說,今年學生很踴躍投票,共收到12萬張投票,較去年多出近2萬票。結果顯示,中學生普遍對和自我成長有關的書籍最感興趣,在10本上榜書目中,共有4本屬該類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