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06

香港一點 一點香港:天水圍鐵道銀座駅

【明報專訊】相信不少天水圍學生都曾說過這樣的豪言壯語﹕「今天到『銀座』吃午飯吧﹗」他們真要到銀座吃飯嗎﹖若真要即飛日本,得返家拿特區護照乘「E巴」到機場並付7000大元買一張飛東京機票過海關蓋章抵成田機場後轉乘巴士到銀座……學生口中的「銀座」,其實不過是天水圍一個自灣仔乘巴士車費只需二十個零七、某地產商美其名的商住區,也是九廣輕鐵路線圖68個車站之一、輕鐵「第四收費區」其中一個站而已。

天水圍就是有一套獨特的語言系統。「西北大開發」在香港新界一片本來佈滿農地和魚塘、佔地約430公頃的低窪土地,不到十年便被鑲嵌成新界小日本﹕千葉(其實是燒烤場)、新宿(二樓跳蚤式商場)、有樂町、日比谷、銀座……到過東京和天水圍見識的朋友,或會因為這些符號的「所指」而坐立不安─從銀座一丁目掃貨掃到八丁目,精心換算日圓兌港元多少、免稅可節省多少,出入名店而神情自若,一卡在手彰顯購物成就。

天水圍銀座,鄰近中央公園出入口,則有一輛警示欲以身試法的青少年的警車,停泊在「日比谷」和「有樂町」之間,掛上一條搖搖欲墜的膠布橫額﹕「本區常有軍裝及便裝警員作不定時巡邏」,警力節省得這麼張揚﹔附近也有公園「實喬」站崗,每隔數分鐘就響起揚聲器﹕「請勿在公園範圍內踏單車,多謝合作﹗」連同那些沒有踏單車的人一同警告,恰是切實的噪音滋擾。煞風景煞得這麼「香港」,如何教人藉那些日本地名來想像天水圍呢。


馬奎斯﹕往外走 便是海

為新開發區命名,那名字隱含一個開荒者的浪漫情懷。簡簡單單幾個字,就是他寄語荒地未來景觀的許願池。馬奎斯筆下邦迪亞一家初到南美那片仍未開發的內陸土地,將之命名─馬康多,一片經常有吉卜賽人帶來新科技的新天新地。開拓者老邦迪亞有一個信念﹕往外走,便是海。這麼一個創造性人物,不單為一個偏僻小鎮帶來通往岸邊的道路,後來更引來一條鐵路,正是政府以基建表示重視小鎮地位的明證。


彌敦爵士打造香港面貌

香港也曾有一個城市規劃的老邦迪亞,他為廣九鐵(相關新聞 - 網站)路(今稱九廣東鐵)敲定今天在地圖上看得見的九鐵路線。他是第十三任港督﹕彌敦爵士(Sir Matthew Nathan)。任職短短三年,興建彌敦道,開鑿筆架山隧道,打通九龍新界,為香港今天的面貌繪了城市草圖。無獨有偶,他任期第一年(1904),港島電車通車了。如果彌敦在世,參考這兩個鐵路個案,並參與70、80年代九廣鐵路的輕鐵規劃,新界西的面貌也許會比今天的好。

我們在學生時代流行的電玩「Sim City」,任由開拓者想像和設計﹔建設失敗,虛擬世界可在彈指之間從頭開始。現實世界又如何呢﹖讓我帶大家走進這座新界小日本﹕我們先在天福路轉進天耀路的十字路口,等候一個長達8分鐘的交通燈……


硬套的不輕便鐵路

居民自輕鐵通車以來,已默默忍耐了18年。失敗的電車路線設計硬套在鄉郊地區,一米高月台生硬地佔了馬路中央,路軌佔用馬路二分一空間。一眾司機在元朗大馬路(青山公路.元朗段)每20米煞一次掣,為遷就輕鐵,辛苦了急煞車煞得痠軟的腳踝。

至於延伸至天水圍的支線,如何應付30萬人口呢﹖一個車廂才載200人,每到繁忙時段,我們會看到天水圍人擠在一列又一列徐疾無度、左擺右搖的輕鐵裏,抓緊把手,可憐兮兮的向窗外張看。人人都說,輕便鐵路一點也不輕便﹗九鐵以行動點頭承認它的笨重、不靈活,安排「接駁巴士」接載乘客往返小大鄉村。


97前最後的基建工程

英國引入Garden Town概念以興建一個又一個據說可以自給自足的新市鎮,也見證彌敦曾預言工商業發展繫於新界如何開發,確為香港城市規劃提燈引照。然而,輕便鐵路卻是97前以殖民主義之名臨門一腳並成功破網的基建工程,苦害多少新界西居民﹔它的價值更在西鐵(相關新聞 - 網站)通車後,淪為接駁工具。

法國社會學家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堅持社會地區對個體或群體習性的形塑和建構力量。他嘗試從攝影作品,分析法屬殖民地農民生活方式,「分析教育機制如何再生產社會等級的區隔,使支配權力合法化。他揭示符號形式經掩蓋結構形塑的不平等,即不平等的經濟、政治權力分配等級。」(張意﹕《文化與符號權力》)。文化趣味的區隔,實際上反映了一種權力關係。


地產商的「搞乜鬼習作」

「銀座」這名字,恰是地產商生硬安置於「天水圍市中心」的高尚商住符號﹕到底有多少天水圍人到過日本銀座購物呢﹖可幸的是,它未至於隔閡天水圍中產和基層這兩大階層(據筆者觀察,倒可期望拉近兩者距離,實在是無心插柳,篇幅所限,另文再論)。我們目下的日本地名,無論如何打造,也不外是一場繼輕便鐵路之後又一「搞乜鬼習作」式的榮譽巨獻,教人啼笑皆非。

用馬康多這個象徵「魔幻寫實」的小鎮來比較天水圍,不難發現兩地之間竟也有「期待冰塊」仰慕文明的向度、有待再開發的共通點。我們就算好好佈陣以招回彌敦的魂,也難在天水圍有所作為。

在人行道中央停泊的警車提示青少年警察會「不定時巡邏」如此滑稽劇力的表現,就是提醒我們「魔幻寫實」的真實存在。而日本地名的「搞乜鬼習作」,放大來看,倒也反映香港地產商這文化消費者的社會等級,如何塑造這座城市的品味。銀座,是個明明白白的賣樓「符號資本」,也是個過氣賣點。彌敦精神意志幫不上新界小日本。至於誰來再規劃天水圍﹖不如問問果陀幾時赴約。

在這裏,有一段小插曲﹕銀座倚鄰一個經常翻新而久未見其新貌的天水圍公園,中央有個水池,流水漾起鐵鏽色泡沫。有個穿卡通熨畫的小孩疾駛單車,從天水圍中央公園駛進銀座,經過那輛警車。在旁的「實喬」,嘴巴對準揚聲器勸阻﹕「請勿在公園範圍內踏單車……」。公園不許踏單車,銀座也不許踏單車,就是天水圍小孩其中一個煩惱。


文/袁兆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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