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編按﹕年輕作家袁兆昌的小說《超凡學生》,成為今年中學生好書龍虎榜榜首。袁兆昌現任中學教學助理,並在校內主持寫作班,《足球小將》、《我的野蠻女友》等都是他的教材。得獎作品中的主人公阿正,彷彿他自身成長經歷的寫照——在學業上屢遭挫折,後遇上良師,發掘他的寫作才華。本版特邀袁兆昌撰文暢談寫作感言,與眾學子互勉。
《超凡學生》是一本實驗小說,以三十多篇四百字小說「裝置」而成。語調以戲謔和憶述為主,叙述一個中一學生的奇怪想法。小說通篇都只有主角在「自言自語」,情節上的高潮欠奉,作者就連角色的外貌也懶得描寫。
若以一般小說的準則來評價,一定不及格收場﹔今天,卻成為一項好書選舉中最受歡迎的書籍。對於一個初學寫作的我來說,這絕對是一場意外。容我藉此「意外」,撰文感謝投票支持的朋友、略談「身世」之餘,亦嘗試探討小說語調和阿正的「升學」問題。
「意外」的形成
我曾在初中誤入「炒家」歧途,沉迷炒卡而荒廢學業。中四轉校以後,張榮添老師鼓勵我參與一次徵文比賽,很意外地獲得獎項,也很意外地培養了日後的寫作興趣。中六入讀新界喇沙中學,許多良師改變了我的學習態度,也讓我找到學習的樂趣,重新認識自我。當時,我的學術表現漸入佳境,其他方面也漸得發揮,便參與校外活動﹕「明報小記者」、文藝寫作班、中國文化營……各項與文字相關的工作,教我增長不少見識。期間,關夢南及王良和先生主持的文藝寫作班,啟發我對寫作的想法。及後,我更參加多個寫作班,認識不同作家。那時起,我為求文筆進步,勤加練習,寫詩寫文,不斷投稿青年文學獎,終也得出不錯的成績,並出版了第一本詩集,為自己寫詩的日子作紀念。
我所關心的事
就讀中七那年,每天放學,都攜帶一袋參考書,乘一程火車,到又一城溫習。天幕透出的陽光,映在我案頭的文學書和中史書。在這段日子裏,我記下許多資料,偶有感觸,便拿出四百字原稿紙,填滿一張,翻看一遍,又再上路。寫作小故事,勝在省時,既不用花太大的心力,又不會影響溫習。可惜,「運一車書,無救長平之禍」,結果高考失敗,找到書店工作,暫且維持生計。接着,多寫幾個故事,覺得可成書了,便向多家出版社投稿。終有一位編輯看中了,便籌備出版。
然而,寫一本書,對一個初學寫作的人來說,意義並不在於受不受歡迎。投票的學生愛讀這本書,當然值得高興,也是我的榮幸﹔可是我的寫作意義,並不全然為了尋找讀者──準確地說,我並不擅於沉溺與自戀。一位陳氏好友,曾引述黃仁逵先生(我 偶像 )的話﹕「每一部作品,都是下一部作品的草稿。」我喜歡的歌手陳綺貞也有一句﹕「每天都是新的練習,用明天換走失去的。」這或許就是我的寫作意義了。
上一代提供了文學這迷宮的入口﹕呈現手法(劉以鬯、也斯等)、象徵意義(崑南、吳煦斌等)、文類思考(西西、董啟章等)……要進入這迷宮,閱覽他們的創作成果,從中尋找一種獨特的表達方法,就是我們這一代要做的。因此,我選擇了「文類思考」作為起點,在這迷宮中實踐了「小說──散文」書寫的想法。
Banding高低的思考
寫一篇四百字小說,容易走進寓言的死胡同。要貫徹「文類思考」這想法,得尋找一種語調,作為這類書寫的基礎。我喜歡記下不同階層的人物對話,作我代入角色時的寫作素材。找出每一類人的語調,準確呈現不同類型的人物話語,正是初學寫作小說的入門法。臨近中學生涯的尾聲,耳邊偶然響起我讀初中時的佻皮話,因利成便,一一把它們塞進阿正的嘴巴。若要探究學生喜愛這書的原因,語調,或許就是其中一項。
在許多個小故事中,相信讀者都會因阿正的莽撞而發笑。然而,這一齣「喜劇」上映的目的,並不在於引人發笑,也不在於入選書榜﹔一齣喜劇的背後,其實是一個演員的悲劇。像阿正這樣的一個「演員」要做的,是引發讀者思考問題﹕一個懷着低 Banding身分的學生,過着這樣的學校生活,真會快樂嗎﹖他說那堆「引人發笑」的話,等於他活得高興嗎﹖我們也會取笑低 Banding的學生嗎﹖除了尖子和高 Banding學生,還有其他學生值得我們欣賞嗎﹖這個社會能接受阿正這一類「怪雞」學生嗎﹖
阿正的故事,並不是揭示一時的教育制度問題﹔它所揭示的,是教育的本質。我有幸在低 Banding學校得良師悉心教導,雖然公開試成績不佳,卻因為夠「怪雞」,有其他長處,因而包容我、接受我。師生之間的感情沒有基準試,它如何影響一個學生成長,是評估不來的。在此,我感謝新界喇沙中學周校長、兩位黎老師、班主任陳老師,以及聖芳濟各書院的張老師。
我們的中學生
因工作關係,我發現今天中學生較易接受新穎的文學形式,再不閱讀傳統的校園文學。他們會閱讀馬奎斯、卡爾維諾、也斯、西西、葉輝、黃碧雲……以上作家有助開拓他們的視野。除了閱讀高水平的作品外,他們還會寫作。我校有不少學生愛上了閱讀和寫作,他們或許沒有當上作家的志願,卻開始習慣運用文字去表達自己。這一批學生,已不是出版界鎖定的出版對象,也不是香港社會普遍認識的「中學生」了。這「怪雞」小說,本來是由一個成績不濟的中學生,不專心溫習、不依傳統寫法而成書的﹔或許正好反映了開始改變閱讀習慣的中學生,他們的文化素質已不是一般成年人所能想像的。
阿正的升學問題
阿正已升上中二了,他欠交功課時,遇見一位「包罰你夫人」﹔上課睡覺做夢時,遇見莎士比亞。教育政策變動、老師突然病倒……種種環境因素,令他變得更沉鬱。我打算在今年內能「供養」阿正升上中三,讓《超凡學生》成為一系列實驗小說。
曾有一位小學生家長致電出版社,說孩子一直不愛看書,卻因為讀了阿正的故事,嚷着要買第二集。我收到這個消息,比獲得任何獎項感到更具意義。我衷心希望,阿正能喚起不愛看書的朋友,從此愛上閱讀。
文/袁兆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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